翌日,自过了晌午,月织便在屋里不住地转悠。
“寿宴还办不办啊?这都什么时辰了。”她背着手,焦躁地走了两个来回,“不会是诓朕的,其实根本没饭吃吧?”
宁楚宣端坐在书案后,正草拟一封递呈兵部的公文:“陛下且再等等,臣家中设宴,不似宫中开席那样早。”
直到日影偏西,小厮在门外恭声回禀“大都督,席面齐了”,宁楚宣这才搁下笔,换上紫袍公服,束上革带。
盛夏的庭中花木葱茏,几树石榴开得正艳,鸣蝉在叶间聒噪不休。
二人沿抄手游廊向前院行去,月织边走边摇头:“私宴而已,宁大都督穿个官服,是要去耍什么威风。”
“陛下若看不惯,尽可去御史台参臣一本。”宁楚宣脚步未停。
月织愤然瞪着她:“弹劾你是御史的差事。朕堂堂天子,犯得着亲自参你?”
宁楚宣并不理会,只道:“进了后堂,莫再‘朕’个不停,到时露了馅,休怪臣撤军回开封。”
“你!”月织气得眼前发黑。
好哇,乱臣贼子,当真是反了天了,一有不顺心就拿撤军威胁。
简直是将天子的尊严踩在脚底摩擦!
可偏偏,月织悲哀地发现,她还真不敢惹恼了这厮。
如今记忆全失,在朝中两眼一抹黑,连哪个是忠臣都认不得。宁楚宣一走,她怕是立刻要被太皇太后关进离宫等死了。
月织压下心头怒火,从齿缝里狠狠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罢了罢了,左右是去吃人家的寿宴,吃人嘴软,且让这乱臣贼子再嚣张片刻。
穿过数道月洞门,便见正堂三间敞厅,门扇尽数支起,赤面灯笼高悬。
宁父身着宝蓝色团花寿服,周夫人头戴三品命妇的七钿礼冠,于主案后坐北面南。
堂下东西两侧各摆七八个食案。席间未设丝竹管弦,案上摆的果馔酒肴也以素雅为主。
管事的将宁楚宣引至东侧首位,西向而坐。月织则被晾在原地。
“没有朕的位置?”月织腹诽。
但这等小事自然难不倒当朝天子。她快走两步,赶在宁楚宣坐定前,毫不客气地一屁股挤了过去,占据了大半张墩椅。
“你做什么?”宁楚宣一时没提防,险些被挤去地上。
“没我的位子,我自个儿凑合凑合。”月织与宁楚宣肩挨着肩,胯贴着胯,却丝毫未觉不适。她将一块核桃酥丢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哎,你爹是什么官啊?怎么称呼?”月织一边嚼着零嘴,一面打量四周,一面用手肘杵了杵宁楚宣。
“太仆少卿。”宁楚宣答。
月织乐了:“原来那群为祸行营的呆头马,全是你爹养的。难怪它们追着你跑,感情是闻着少东家的味了!”
“太仆寺事权如何分派,非我本职。你若想知道,可去御史台查问。”宁楚宣阴沉着脸,一板一眼。
“你被户部的官教坏了。”月织眯起眼,屁股往宁楚宣那边挤。
“那人是谁,平漳奚氏的?难不成是你那未过门的夫婿?”她用银箸点了点坐在对侧次席的青年男子。此人二十来岁,面容白净,只是眼下一片乌青,显得萎靡不振。
宁楚宣纹丝不动:“不是。”
“那男的一直在瞧你呢,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月织唯恐天下不乱地煽风点火,“啧啧,就那长相,虽不算磕碜,但配你着实是可惜了。”
“吃你的点心。”宁楚宣被她烦得不行。
两人并肩而坐,交颈咬耳,周夫人脸色铁青,频频向这边使眼色,奈何月织权当没看见,宁楚宣亦恍若不觉。
恰在此时,管事的小跑进来:“主君、夫人!奚侍郎到了!”
周夫人一听,未来得及唤家丁把月织赶出去,便携宁少卿快步迎出堂外。
月织又用肘部去戳宁楚宣:“这奚侍郎,不会就是昨日户部那个推三阻四的老滑头吧?”
“恐怕就是他。”
“呸!此人脸皮未免太厚。”月织把葡萄籽吐在案上,愤慨道,“不给办事,还敢来你府上蹭吃蹭喝。”
话音刚落,便听外头传来笑呵呵的寒暄声:“哈哈哈!宁世弟,奚某被部里琐事绊住,来迟一步,当罚,当罚!”
“世兄太客气了,请,快里边请,上座!”宁少卿亲热地与奚侍郎联袂而入,满面红光。
那眼下带青的男子也起身拱手,口称:“小侄见过叔父。”
周夫人亲自将奚侍郎引至右侧首席上,笑吟吟道:“奚兄光临,宁府蓬荜生辉。两家好事,今日也该有个准信了。”
“夫人快人快语。”奚侍郎频频含笑点头,“能与宁世弟结作儿女亲家,老夫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