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六月的洛阳城,热得连狗都无力叫唤。
宁楚宣却愈发勤勉忙碌。她先是兼领了羽林卫中护军一职,后又被兵部派去清点、安抚哗变后的乱兵,日日皆早出晚归,披星戴月。
月织亦是片刻未闲。她近来的头等大事,便是钻研逃跑之千般妙法。
自那日从谢音口中得知,她曾经竟妄图夺宁楚宣兵权,月织便总觉得脑袋在脖子上待得不安稳。
待宁楚宣爪牙长成、大权在握,她这背信弃义之君定然要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于是,她满心只剩一念:逃!
月织开始孜孜不倦地筹谋出逃大计。
她先是试图恐吓侍卫。
每日清晨,宁楚宣穿衣梳洗时,她便躺在榻上佯装酣睡。
待宁楚宣穿戴齐整,头也不回地离开宁府,往皇城官署去。
她便从轩窗探出头去,细细打量,搜寻哪个门洞处值守的侍卫是未曾缠磨过的新面孔。
随后,她负手昂头,摆出高深莫测的模样,来到那面生的侍卫面前。
“朕有要务在身,速速放行。”
侍卫们早已将说辞倒背如流:“小人参见陛下。陛下龙体未愈,若要出府,须得大都督亲自陪同。”
“你再不放行,朕这就一头撞死在这门洞上,到时看你担待得起担待不起!”月织威胁恐吓。
侍卫便不再搭理她,岿然不动地堵着门。她只得悻悻踱回屋内。
过了几日,月织发觉此计实在不通,又开始卧床不起,作病入膏肓状。
“宁爱卿,朕、朕恐怕……时日无多,想去白马寺祈福……消灾续命……”她面色红润但神情凄切,攥着宁楚宣的袖口。
宁楚宣面无表情地抽回手,复又执笔批复公文,看也不看她:“传胡御医来。”
胡青镝望闻问切了小半个时辰:“陛下可有胸闷气短?可曾恶心呕逆?四肢可是酸软无力?”
“嗯……”月织有气无力地点头。
胡青镝又是一番诊治,却始终没找着病因,最后照着安神的方子煎来了药。
月织警惕地盯着碗里黑糊糊的汤药,心中嘀咕:这治牲口出身的御医,开的药方不会把朕毒死吧?
宁楚宣催促:“陛下不是病体沉疴么?药已煎好,还不快喝。”
慑于宁楚宣的淫威,月织咬牙,一饮而尽,苦得龇牙咧嘴。
而后,整整一夜,她连翻身也不敢用力,生怕那莫须有的毒气走遍七经八脉。她时而探摸脉搏,时而按住心口,但凡肚子里有一丝肠鸣作响,她都以为是毒发的前兆。
天光微亮之时,月织面色瓷白发青,眉眼憔悴。宁楚宣一边系紧革带,一边好整以暇地问道:“陛下今日还要去白马寺消灾续命么?”
“不去。”月织将被角拉起蒙住脑袋,“朕今日是真病了……”
六月初八那日黄昏,宁楚宣回府后,带来了天大的坏消息。
“禁军业已清肃,各门各卫皆安插了臣的人手。陛下不日便可起驾回宫。”
月织如遭雷击,如丧考妣。
这几日被囚在宁府,尚能找寻门道,设法溜之大吉。若是进了禁卫森严的深宫大内,那可就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于是,当晚,她便以巨资贿赂了运冰的仆役。
那人将她放在板车上,用油布覆身。中途虽经守门人盘问,但最终,板车竟畅行无阻,一路出了后门!
“呼,天助朕也!”
车轴声方停定,月织便迫不及待地掀开布盖。
然而,还未等她大口呼吸宁府外新鲜炙热的空气,便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宁楚宣一袭青衫,双手抱臂,倚在小巷的斑驳墙边。
她身后,数十名亲兵手持横刀火把,堵住了巷口。
“这……这么巧?”月织僵在板车上。
“嗯。”宁楚宣似笑非笑,“听下头来报,有人出三十两纹银运了个人形大冰块。臣心想,此等奇观不能不赏,这便亲自在此迎迓陛下。”
逃亡大计功败垂成,宁楚宣又加布了盯梢的人手,胡青镝一碗接一碗地端来安神汤。月织整个人都蔫蔫巴巴,再无作乱之力。
六月十二,是拟定的回宫吉日。
寅时还未过半,月织正怀拥锦被呼呼大睡,便听安福全的公鸭嗓在榻旁叫唤:“陛下,吉时已到,起驾回宫了!”
“闭嘴,吵什么!”月织暴躁地用软枕蒙住双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