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话音未落,她只觉身子一轻,便被人拦腰抱起,跌入一处萦绕着凛冽气息的熟悉怀抱中。
月织神志昏昏,困得睁不开眼,不知宁楚宣要将她抱去何处。
直至在喧闹声中恍然转醒,她才觉察,自己已是头戴冕冠,身披九章衮服,置身于流苏垂珠的御辂内。
她掀帘望去,只见朱盖玄幰绵延十里不绝,随行宿卫皆是红缨银甲,威风凛然。
这般排场,这般大张旗鼓,照月织以往的性子,早该志得意满,飘然不知所以。
然而,她却是歪靠在隐囊上,双眸迷离,脑袋随着车辕一点一点的,连摆手都万分艰难。
“启——驾——!”安福全一声长喏。
编钟奏响,金铙齐鸣,道旁百姓山呼万岁。宏大的声浪中,仪仗如游龙般沿御道向皇城进发。
宁楚宣盛装策马,按辔徐行于御驾之侧。
她听着纱幔后略带微鼾的息气声,长睫微敛,眼底泄出一抹难察的舒心笑意。
整整一月的奔波周旋,这至高无上的天子,终究还是落入了她的掌心。
***
于昭华殿外,銮辂驻跸。
朱门开启,谢音已吩咐宫人将殿内各处洒扫一新,祛暑的冰釜亦已备齐。
“恭迎陛下回宫。”谢音长揖在地。
安福全躬身上前,挑开御车的纱帐:“陛下,到了。”
月织双腿绵软无力,一个没留神,便跌跌撞撞地往前栽去。
宁楚宣长臂一揽,搂住她的腰身,半抱半扶地将她带上殿门前的玉阶。
“大都督,陛下这是怎么了?”谢音忧心忡忡,快步迎来,欲代行搀扶之事,“怎的这般虚弱?”
可她尚未碰触到天子龙袍的边缘,便被一只戴着乌皮护腕的手无情格开。
“退下。”宁楚宣一侧身,将月织挡在怀中,“贴身伺候之事,有下头粗使宫女做,不劳谢尚宫亲自动手。”
谢音素来温吞的面庞浮现几分不甘,她平实着宁楚宣的眼睛:“大都督一介外臣,亦贴身相扶,下官身为内廷六局之首,反倒不能近身侍候陛下?您莫不是有何见不得光的心思?”
耳畔传来两人针锋相对的话语,令月织甚是头疼。可她晕得说不出话来,只顾将额头抵着宁楚宣肩甲处,低低喘息。
“本官身为羽林卫中护军,统率内宫宿卫。近身护驾,正乃本职。”宁楚宣语气漠然。
说罢,她便挥手示意大内侍卫,将谢音和安福全挡在门外。自己则兀自扶着月织,向殿内去。
踏入内殿,便有两名贴身大宫女上前,替月织卸下那繁重如山的衮服与冕冠,换上轻透的丝质便袍。
紧接着,尚食局的宫人将百余道色味俱佳的珍馐佳馔如流水般奉上,在外殿的食案前布列整齐。满满当当一桌,俱是月织流落宫外以来,魂牵梦萦的山珍海味。
但此刻,月织毫无食欲。
她只觉得脑子混沌,视线模糊,不得不将全身重量都卸在旁侧的宁楚宣身上。
“你到底给朕吃了什么药?为何,朕总是使不上力气。”月织本是满心忿恼,声音却柔若撒娇。
“不过是些安神镇心之物。这阵子烦冗之事过多,臣不想陛下思虑过度。”宁楚宣坦然承认。
“胡说……”月织有气无力地反驳,“朕,头疼欲裂,这、分明是下毒……”
宁楚宣并不接话。她示意殿内惶恐侍立的宫人都退下,随后拿起桌上摆好的玉箸,塞入月织手中:“陛下,先吃些东西罢。”
月织试图提起那双镶银玉箸,可腕部却如被抽去筋骨般不住颤抖。
“当啷”两声脆响,玉箸脱手,掉落在地。
“过了后日的大朝会,臣便不再命人煎这药。”宁楚宣眉峰蹙起,低头问她,“陛下想吃哪道?臣夹给您。”
月织盯着远处的鱼肉羹,微微摇头。她根本提不起咀嚼的力气。
宁楚宣自顾自地端起白玉碗,舀起一勺入口即化的牛乳酥酪,凑至月织唇边:“多少吃些。若饿瘦了,太皇太后还要以此大作文章,编排些克扣御膳的由头,找臣的麻烦。”
她不厌其烦地喂着。月织咽下几口,只觉肠胃里翻搅起一阵恶心,便偏过头去,不肯再用。
宁楚宣无奈搁下玉碗,取过温热的湿帕,替她拭去唇角沾着的乳渍,又屈指探了探她的额心。
月织本想赌气避开宁楚宣的手,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案上那一盘盘鲜亮的珍馐,渐晕成一团团斑斓虚影。
“宁楚宣,你……”
她想说“你这乱臣贼子,朕要诛你九族”,但嘴还未张开,就已栽倒在宁楚宣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