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宣一声令下,两侧候立多时的侍卫们汹汹上前,将安福全按倒在地。
“陛下,大都督,奴婢冤枉啊!”安福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宁楚宣缓踱几步,望着脸皮在地砖上摩擦的安公公,随手抄起腰间短刀,在指尖转了两转:“如实交代,药渣中水银从何而来。”
“大都督,这里头当真有些误会,都是下面的人手脚不干净……”
“拉去御史台,罪为欺君罔上,毒害御体。”
“诺。”侍卫应声,反剪了他双手便往殿外拖。
“我招,全都招!”眼见双脚离地,人要被拎出门槛,安福全杀猪般嚎了起来。
皇帝登基后他鸡犬升天,莫说在宫里,在朝中那也是横着走,谁人不敬他三分。但这宁楚宣今日偏生不给面子,安福全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
他瞅了一眼月织,见皇帝毫无帮他说话的意思,只得哭丧着脸交代:“这事,是、是奴婢听闻那民间传言,丹砂见火则毒,觉着参透了其中玄机,想立个功来着……”
胡青镝登时火冒三丈,怒斥道:“朱砂乃是上上品之良药。陛下登基以来,久服以镇心安神。我等按尚药局惯例,温汤冲泡,从未出过差错,用得着你一个阉竖在此指手画脚!”
“继续说。”宁楚宣盯着安福全道。
安福全便垂着脑袋,声如蚊呐:“陛下,奴婢熬煮药渣后,发觉验不出毒,心急得很。听下面的人说,是因这药渣中丹砂太少,炼不出汞……”
月织恍然大悟,鄙夷道:“所以你就自己添了一点?”
安福全悻悻笑了两声:“呵呵……陛下圣明,确是如此。但奴婢是为了指证奸人,绝无祸心!”
宁楚宣将短刀挂回腰间蹀躞带,负手而立:“以诬告罪,送去御史台,严审后依律反坐。”
安福全闻言,扭动着肥硕的身子挣扎起来:“陛下,救救奴婢,奴婢原是好心呐!”
宁楚宣转头,冷冷瞥向月织,目光中意味分明:陛下若再敢拆台,臣绝不轻饶。
月织晃了晃脑袋,心中犯起嘀咕。
这小安子看起来是个人才。
他今日能往药渣里掺水银构陷医佐,明日就能往萧氏祖坟里埋龙袍霍霍宰相,后日甚至能去银鳞卫的饭食里下巴豆,栽赃给……咳咳,总之,这根搅屎棍必须留着,往后或可有大用处。
“诶,这正四品的内侍监总管,关乎朕的脸面,总不能说治罪就治罪。”月织打定主意,悠悠开口,“依朕看呐,暂且收监,待案情查明后,再议惩处。”
“宁大都督以为如何?”
“照陛下说的办就是,带下去。”
就在安福全眼泪汪汪,如死狗般再度被拖至门槛时,白芨忽然开口了。
“奴婢斗胆启禀陛下。安总管所言非虚,丹砂遇火化毒,高温则出汞。陛下前几日的病症,实与《本草拾遗》所言,水银‘入肉令百节挛缩’,相吻合。”说完,她恭敬地一叩首。
“就是这个道理!”那头,安福全顿时如望见了再生母亲般,涕泪横流,“白芨大人明察秋毫,陛下,这便是奴婢的苦心啊!”
月织撑着脑袋,打量白芨的神情,再三道:“可是朕用药时,药里并未验出水银。”
“陛下,奴婢还有一言。”白芨再度叩首道,“《本草衍義》云,朱砂本是静心养神之良物,但炼后有大毒,服食者数夕而毙。其毒在火力所变,无需出汞,亦能杀人。”
“白医佐这是要指谁?是尚药局的药材本就□□,还是胡御医用药有失,或是你自认监守失察、难辞其咎?”宁楚宣寒声道。
“老臣和药皆依宫中百年旧例,亲力亲为,绝不可能有失。陛下明鉴!”胡青镝急道。
白芨咬着嘴唇:“奴婢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若当真要治失察之罪,千错万错皆奴婢一人领受,求陛下不要牵连谢尚宫。”
“又是谢音,你到底有多喜欢谢音。”月织啧啧称奇。
白芨浑身一震,赶忙伏下身去:“……奴婢不敢。”
宁楚宣深深望了她片刻,道:“若不想牵连谢尚宫,你便知无不言。”
白芨好半晌才抬起头,小声道:“其实师父早几日呈给陛下的米汤,皆添有大黄和芒硝。此二味药材,都是《千金要方》中解石毒的良剂。大都督当知,陛下今日已然有好转了。”
“陛下,这、这这些都是寻常的解毒方子,老臣并未、未指明,陛下身中丹砂之毒。”胡青镝颤巍巍地辩解。
“老畜医,朕看你心虚得很呐!”月织总觉他面带慌张,口是心非。
未及他答话,宁楚宣已厉声下令:“封锁尚药局,从上到下一律缉拿待勘。”
“诺。”当即便有人小跑着去传令。
宁楚宣迈步向门外走去。
“哎,你去哪呢,等等朕!”月织立刻从交椅中起身,快行几步追上宁楚宣,扯住她的袖袍。
“尚药局。”
尚药局下属于殿中省,殿中省与内侍省恰坐落在同处,毗邻相望。
沿着两道宫墙间的青砖大道行数百步,二人来到一处三进院落,院门上挂有黑漆匾额,上书“尚药局”三字。
封锁令初下,几队羽林卫刚从太微门赶来,正鱼贯步入门内。
月织双手抱臂,掀起眼皮去看宁楚宣。
这乱臣贼子就这般气定神闲地当着她这个皇帝的面,调她的禁军,围她的尚药局,处置她的奴婢,在她的皇宫里耀武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