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是气煞人也。

月织狠狠呼出一口怨气，语气不善道：“怎的这会才想起要封尚药局，早几日干什么去了？”

“臣遣人验过药库，不见异常。加之府中验药之人并无中毒症况，便未疑心是御药出了差错。”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言难尽之意。

“臣原以为，是陛下在行营中被奸细喂了阴毒之物，故而重在清查银鳞卫……”

“朕又不是三岁小儿，还能乱吃生人给的东西么？”月织狠狠翻了个白眼。

不多时，羽林卫已清点好受羁押之人名册。

月织随宁楚宣迈步入内。只见一众头戴软角襆头、身穿绿袍的御医，正惶恐不安地挤站在正堂前的庭院中。

月织亲自从廊下拖了把椅子来，翘腿而坐。

宁楚宣双手环胸立于月织左侧。纵使背上伤处未愈，她依旧背脊直挺，不为痛楚所动。

“近四年，抓取朱砂为陛下制药之人，都有谁？”宁楚宣环视人群，开口道。

良久，昨日替宁楚宣看过伤的奉御王文，和那一直被亲卫架着的胡青镝，哆哆嗦嗦地出声了。

“往日所剩药渣，可有例存？”宁楚宣问。

“回大都督，药渣确曾存置，但若御体无恙，半月后便会焚毁，故如今……”王奉御答道。

“故如今都没了？怕不是做贼心虚。”月织深感怀疑。

宁楚宣唇角轻扯，那笑意中却隐隐泛寒：“白医佐供称，胡御医近来所呈米汤中，混有芒硝与大黄，专解金石之毒。按制，御用药方，皆需呈交尚药局奉御过目签押。王奉御不会不知罢？”

“这……臣是知晓。”

“本将早已亲自查看脉案，今年来，进御前之金石药类，唯有一味：丹砂。你等心知肚明，丹砂已成剧毒，方下猛药相解，却隐瞒不报，该当何罪？！”

一声喝斥惊若奔雷，众御医纷纷跪下叩首，口称冤枉。

王奉御这等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哪经受得起这般吓唬，膝下一软，便跪地磕头：“大都督息怒！老臣、老臣实在是冤枉，此间另有隐情！”

见上司认怂，胡青镝也果断道：“大都督，我等有证据在手，可解释清楚……”

“证据？”月织自认抓住话柄，“你们若心里没鬼，怎会刻意留下证据？”

“陛下，此处人多眼杂。”胡青镝道，“事关机密，还请您移步入堂内，臣再行解释。”

宁楚宣看他神情笃定，不似作伪，便向亲卫抬了抬手。

几人立刻上前，把守住房门与回廊。

格门刚一合拢，那奉御便迫不及待道：“陛下，大都督，老臣与胡御医商讨多时，这丹砂……乃是虎狼之药。”

“依历代名医传训，丹砂之用须极慎极微，一日服下不得逾一钱。”胡青镝接着王文的话说道，“但陛下所服之安神汤中，每日要用去足足两三钱呐！”

月织双目圆睁，气得手抖：“一日用两三钱？！好你个杀千刀的兽医！”

“怪道朕会中毒，原是你将朕当牲畜来喂！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朕活！”

“陛下息怒、息怒。”胡青镝却胸有成竹道，“您……许是记不得了，臣等是奉您亲笔手谕办事。”

说罢，他自墙边柜架上取出一只落锁的木匣。锁开，中有几卷文书，骑缝处皆钤着尚药局朱印。

拆开第一卷，右侧为御医启奏。

“臣王文、胡青镝谨奏：朱砂大热有毒，日服不得逾一钱。今安神汤日用二钱有余，久服必损脏腑、伤神志，伏乞陛下减用。”

奏后落有朱批：“朕意已决，再以死谏，便先成全尔等。安神汤日两剂。此后凡涉此事，不必复奏。”

月织用手肘捅了捅宁楚宣：“看字迹，这确是朕亲笔？”

宁楚宣不答，拆开另一封奏疏。

两名御医再度合奏：“御药关乎圣躬，倘有差池，臣等万死莫赎。伏请陛下御笔为凭，臣等方敢奉行。”

朱笔答曰：“近来，朕神思恍惚，头眩耳鸣，阖眼即见先帝。朕岂不知药石之害？然非此不能入眠。罪不及尔等，着存为凭。”

最后一卷中，御医启奏：“陛下圣体日衰，臣等恳请减药调养。”

朱字潦草：“照旧。朕乏极，不愿多言。前谕俱在，罪不及尔等。”

两名御医眼巴巴望向宁楚宣。

宁楚宣侧目望向身边人。

那人正撑着下巴，皱眉辨认纸上的字迹，一脸“这当真是朕亲笔”的茫然。

从前那个，会写下这些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宁楚宣垂敛下眉眼。

“……收起来罢。“半晌，她开口，嗓音有些许暗哑，“此事，本将自会处置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