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尚药局归来,宁楚宣便让人将军机文书、虎符帅印、乃至她平素喜读的典籍与日常换洗衣物,尽数迁入昭华殿——美其名曰:照养圣躬。
起初两日,月织觉着此般甚好。
让她在朕眼皮子底下待着,总好过让她背着朕与姓萧的狼狈为奸。
至第三日,月织渐觉事情大大不妙。
御医一再叮嘱,宁楚宣的伤口结痂前,切不可沐浴沾水。是以,她这几日只在入睡前,让宫女用温帕替她略拭身子,还须小心翼翼地避开后背。
然而,时值盛夏,天炎气闷,纵使日日擦身更衣,宁楚宣背上的药血之气依旧越来越浓烈刺鼻。
终于,这日夜里,月织用脚踹醒了俯卧在身侧宁楚宣。
“喂,朕与你商量个事,要么你去偏殿睡。”
“不可,臣身受重伤,不宜迁动,亦不宜夜宿偏僻冷寂之所。”
“那……朕睡外边去。”月织妥协道。
“更不可。陛下岂可为臣子屈就?”宁楚宣半阖着眼,“臣往外挪半尺就是。”
说罢,她果真向榻沿那侧挪过些许。
月织:……这乱臣贼子还怪体贴的,朕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但随着一阵风过,黄柏、血竭、麻油的苦厉味、干涩味、腥膻味交混一处,扑面而来。
月织屏住呼吸。
二十息后,她张嘴猛吸一口气,差点被熏得当场驾崩。
“呕!”月织捏着鼻子坐起身,用力拍了拍宁楚宣的大腿,“宁楚宣,你身上有股屎臭,赶紧叫人来给擦擦!”
宁楚宣沉默半晌,道:“……五灵脂的药味罢了,臣身上并无不洁。”
“五灵脂是什么?”月织用锦衾捂住脸,瓮声瓮气问。
“干鼯鼠粪,作活血散淤之用。”
“那还不是屎吗?”
她更想吐了。
“是药。”宁楚宣正色道。
***
翌日清晨,用罢早膳,宁楚宣在外殿处置军务,月织则神色憔悴地瘫躺于内殿窗边的罗汉床上,有气无力地吃着冰湃葡萄。
那头唤道:“陛下。”
“做甚?”月织岿然不动,嫌恶地皱了皱鼻子。
“有要事启奏。”宁楚宣悠声道,“事关赵长安将军。”
月织闻言,立时扔掉手中葡萄,“腾”地站起身来。
前些日子城郊驻军哗变进城,差点闹出大祸。赵长安身为主帅,说不好要被宁楚宣这小心眼的拿去立威开刀。
虽说赵长安此人办事拉垮,治军更是胡来,但念及往昔狐朋狗友情,朕还是得去说几句话,救她一命。
月织这般想着,踩上软丝履,慢吞吞步出屏风。
“朕来瞧瞧,怎么个事。”她强忍臊臭的药味,绕至宁楚宣新设在墙边的书案后。
宁楚宣将一封私函推至她面前。
只见上头狂草奔放,不,是狗爬不羁地写着几行字:
“昨日听人传言,户部和兵部拟发饷抚军,我合计报它个铜钱一万贯、丝帛布匹三万匹、酒肉另算。以防两军差得太多,小妹特来问问宁帅:银鳞卫拟报多少啊?”
月织一眼扫去,登时怒不可遏:“反了他们了!”
“洛阳军入城劫掠,形同谋反,本该通通斩首示众,如今非但不论罪,还反过来要国库给发钱??”
宁楚宣端起案侧凉茶啜饮一口,慢条斯理道:“首恶皆已伏诛,但法不责众,底下步卒因军粮短缺积怨已久,还需安抚整编,否则难免再生动乱。破财消灾,有何不对?”
“那为何银鳞卫也要朕给钱?”
“臣麾下护驾平乱有功。分君之忧,食君之禄,天经地义。”
歪理邪说,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