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伦注意到变化,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
他站在军械库门口,看着奥非从药剂室的方向走来。奥非没有看见他——他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只青釉茶杯,杯沿缺了一小片釉,是雷娅用了很久的那只。他把它端回书房,不是让侍从来取,是亲自。军装外套最外层的扣眼空着,缺了一颗铜扣。赛伦靠在石墙上,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调整护腕,把皮带收紧一格。哥哥学会了等待。有趣。等待意味着在乎结果。在乎结果意味着有东西可以失去。
他没有立刻行动。等了三天。三天里,奥非又亲自去了药剂室两次。雷娅在宴会上主动替他整理了一次袖口——不是公事式的,是顺手:他抬手批注军报,袖扣散了,她正好在他左侧,从自己的药篮里取了一枚备用扣替他缀上。她做这些时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四周。赛伦越过整张长桌,把她的手势看得一清二楚。她用的扣子是他上次留在药剂室的那种,铜色略暗,和奥非军服不是一套。奥非没有换回去。
第三天傍晚,赛伦站在西翼走廊的阴影里。这里是雷娅每天去药剂室的必经之路。她走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碟新烤的鼠尾草饼干,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他,脚步停了,但没有后退,只是把碟子往肘弯里挪了挪,腾出右手。
“殿下。”她的声音没有恨意,也没有热情。不是冷漠,是某种更让他陌生的东西——平静。像一杯放凉了但没倒掉的茶。
“他对你好吗。”赛伦问。不是挑衅,不是示弱。是那种他已经很久没用过的、平静的、像是真正想知道答案的语气。他在暗处把她的鹅黄裙摆和沾在围裙上的面粉痂都看清了,也把她左腕那道疤在黄昏光线下泛起的薄亮看清了。
雷娅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有事?”
“以前的蛋糕——我说他喜欢吃蜂蜜蛋糕那次。我骗了你。”他把这些字一个一个放慢,不像是拆解陷阱,倒像是替自己复述某段判决书,“他退回来,不是因为蜂蜜蛋糕不好。是因为那是我教你的、我替你选的方式。你没错。是我用错了手段靠近你。”
“……我知道。”她轻声说,把碟子往怀里收了一寸,像在抱一个很旧的药箱。
“你现在给他的——那些不加蜂蜜的、没有糖霜的——他收下了。不是因为你现在更有价值。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变。变的是他。”他偏开头,嘴角的弧度不像是冷笑,更像是自嘲。
她没有接话。她靠在走廊墙面上,夕光正从高处照着对面那扇药剂室的磨砂玻璃。她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那一年我刚到王都。觉得他哪里都好。后来他推开我,我又觉得他哪里都坏。可是——他拿来一只我从没说过想要的铜手炉、一连好几天凌晨自己去马厩压实雪地下的松砖。他从来没解释过哪一件。我不需要替他解释,也不需要替他道歉。”
她把话停住,然后看着赛伦,眼里没有刀,没有盾,只平平地、认真地接住了他的目光。
“我认得他给的东西。不是试三十种蜂蜜那种给法。是那种……怕我不要、又怕我不够、最后把东西放在门口、自己退后两步的给法。赛伦——你教我的那杯茶,我尝过了。很苦。但我现在也还是喝完了。”
他倏地抬起眼睛。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我不是来求你相信我的。”他的声带忽然收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