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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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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伦·风暴守望申请调往北境的消息传到王都时,雷娅正给药柜补新到的薰衣草干。传话的哈尔顿站在药剂室门口,语毕没有立刻退出去。她低头把薰衣草倒进陶罐,用竹夹挑出发黑的碎梗。他说赛伦殿下明日出发,又说北境入冬很早,冰期长达半年。

她把陶罐封好,放在药柜第二层。然后转向哈尔顿,说知道了。那声“殿下前去北境征战,愿他平安”说得平和、完整,像在茶话会上回应一句天气。

当晚奥非来到药剂室。他没有提赛伦的名字,只说北境的军务需要有人去整顿。雷娅把新泡的薰衣草茶推到他面前,问明天几点出发。他说六时,又说不用送。她嗯了一声,从药柜上拿下一小罐防冻膏,放在他手边。“北境的冬天比这里冷。给赛伦殿下。标签上有用法。”

奥非看着那只锡盒,她以为他会问点什么,但他只是拿起来收进军装内袋。“我会给他。”

第二日清晨,雷娅没有去送行。她在药剂室整理药柜,透过磨砂玻璃隐约听见军号声从北门方向传来。她把新到的洋甘菊按批次编好号,每一罐都贴正标签,然后开始碾今日第一批安神茶配方。碾到第三遍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腕忽然停住——左手还握着杵臼,右手已经不自觉按到了虎口。那是赛伦从前常帮她纠正转腕的位置。她把研杵搁下,给对面那张空凳推过去一只空杯子。然后继续碾药。

赛伦离开了。奥非和雷娅都没有意识到那个空缺将怎样被填满。他们只是继续各自的日子。他批军务,她配药。他取消了她那份被代笔的拒收标签,她每天下午把第二杯茶留在药剂室台面上,他有时来,忙就让哈尔顿来取。日子像那罐被奥非从军务厅抽屉里拿出去的荆条蜜,一点点被时间舀出来,溶进茶汤里。

赛伦离开第一周。王宫似乎变轻了。不是权力结构的改变——凯修斯仍在主位,奥非仍在他的办公桌后,但走廊里不再有那双深色眼瞳在暗处安静地评估。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每次推开药剂室的门时,不需要先扫一眼廊柱后面。

某天傍晚她给黛西送完枇杷膏,拐过西翼路过军械库门口。门开着,墙上空了一块——是以前挂着旧短剑的位置。她走进去,一个正在清点兵器的年轻副官直起身行礼,说是赛伦殿下留下的。又问要不要收进库房。她把那只行军时用来垫剑的旧皮护套接过去,翻到背面。皮子很旧,但有一小块被擦得很干净,像是有谁反复用指节轻叩。没有血迹,却有一股很淡的、不属于军械本身的薄荷与白芷气。她的手腕忽然又浮现出那道疤。

她把护套还给副官,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起先他们只是肩并肩坐着。他在批军务,她在碾药,各自守着自己的半张药台,像两条平行线,方向一致却并不急于交汇。转折点很轻,轻到她后来想起时只记得他忽然抬起头,合上那份文件,转向她说——你上次说的那种不用龙族血脉也能激活的屏障替代方案,我想再听一遍。不是“可用于谈判”,不是“可做预案”。是“再听一遍”。她把手里的洋甘菊罐放下来,从头说起。从梦境审核机制说到清醒药水的干扰阈值,从阿斯托里亚的龙族血脉纯度不足,说到她自己在避风港药房里用鼠尾草与薰衣草替多少失眠的混血熬过第一杯茶。他一直听到暮色沉进紫藤架,才在最后问了句——那你自己呢。你替他们熬了那么久,什么时候有人替你熬。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保温壶往他那边推了推。他也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看那壶茶,像看一道很长的布防图。

赛伦离开半个月后,某天傍晚,药剂室的门被推开。奥非站在门外,没有穿军装外套。衬衫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不是军务厅的正式文书——是手写的笔记,边角卷了,墨迹深浅不一。

“……我试了一下你说的那种方案。”他停在药台前,把文件放在她手边。不是命令她看。是放在那里,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翻。“如果不用龙族血脉,改用东方药理里那种‘寒热平衡’的思路——我查过的东方药典有限,但避风港上次送来的那份附录提到了几味药。也许能替代部分屏障能耗。”

她低头翻了几页。他的手稿和他的军容一样精确,但行间有涂改,有划线,有几处墨渍。结尾画了大半张半成型的屏障能耗模型——西方魔法阵的基础架构,却在右下角标着她那本东方药典里的草药名,字迹比正文小,像是怕僭越了谁的领域。她看着那几个字,不知为什么,眼眶有些泛酸。

“……画错了。”她翻到第三页,指着某处。

“哪里。”

“这里。寒热平衡,西洋参这味应该是凉性,不是热性。”她把修正写在旁边,又加了一行注。他把文件拉过去,低头看她的字,认真得像是军务批注。他坐在旧木凳上,太高,膝盖顶着桌沿。她没有帮他挪位置,只是把台灯往他那边移了移。药柜上荆条蜜的罐子旁边,那朵干洋甘菊还留着,他衬衫口袋里又沾着新的草叶碎屑。

赛伦离开一个月。回温不再是偶然发生的片段,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不需要解释的常态。雷娅不再数着他来了几次、喝了多少茶;奥非也不再需要每次进门之前先在外面站一会儿。他开始习惯在她碾药时坐在旁边看文件,她在他写字时往他手边添杯茶,他没有推拒,只是会空握一下杯身,确认是她今天新煮的那壶还是旧日的凉透骨。某天药剂室薰衣草断货,她随口提了一句,隔天哈尔顿就把薰衣草干品放在她门口,没有调令,没有登记。哈尔顿说陛下宫里的薰衣草用量也在缩减,这应当是东翼那边省出来的。她接过药包,发现包纸背面盖着东翼书房的印。是奥非自己那一份配额。她拿去问他时,他说他不喝薰衣草,留着没用。可是当晚端来给他的茶还是薰衣草,他喝了。

又过了一周。她在给黛西的枇杷膏贴标签,他在旁边批军报。忽然说想吃杏仁酥。她说那是三周前的了,早凉了。他说那就明天,他不赶时间。第二天她烤了两盘,一盘减了糖,他吃完一块才说这个配方就这样,不用再改了。

赛伦离开一个半月。奥非开始问一些更私人的事。不是“你哥哥的议会在哪里开”,而是“你哥哥怎么用龙爪牵你的手”。她说哥哥小时候从来不牵,怕划伤。他说以后他牵你走石堤时,能不能让我在尽头等。她没有答,回头碾药。茶凉了。他又倒了一杯。

十月末,御花园。雷娅在花圃边缘给几株移栽的野薄荷培土,新叶才抽了两三片。奥非蹲在她旁边,把她递来的石片插进土里,问她是不是打算在这里种满一整个避风港的薄荷品种。她说不是,只是这几棵长得太挤。第二天她发现花圃里多了一个陶制标签,写着薄荷与留兰香——他的手写字,丑,但有棱有角。她没有问,只是从药柜里翻出一张旧标签纸,在旁边画了一丛用铅笔涂的小草,贴在那块标签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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