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在王宫地下一层最偏僻的走廊尽头,原本是旧时的冰窖。雷娅的遗体被安置在这里,用魔法保持不腐。阿斯托里亚派来的第三批使者已经在宫门外等了整整两天,带来的文书措辞一次比一次简短,最后只剩一句话:她不属于王都。让她回家。
奥非没有回复。赛伦直接回绝了。
不是不想回复。是每次有人提起“遗体安置”,这两个人就会同时出现在停尸房门口。维特的画廊还在筹备下一场“修复古代工程”的画展,他那个当润滑剂的位置还没坐热,就又被哈尔顿从北塔请了下来。老侍从长站在走廊里,手里捧着小姐留下的那罐荆条蜜,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一个殿下的脸。
起因很简单。阿斯托里亚的第四封信到了。信使不是从避风港来的骑手,而是一个他当年在混血起义中救下的老兵,六十多岁,只有一只手臂。那只独臂把阿斯托里亚的亲笔信拍在枢密院桌上,没有封蜡,没有敬语,只有一句被翻成官方文书语法的粗话:把我妹妹还给我。老子不跟你们这些纯血贵族废话。
奥非站在枢密院侧厅,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他说:可以。遗体可以安葬在王都东郊王室墓园,以储君妃之礼。阿斯托里亚领主可随时前来祭拜。但她来王都是因为我的婚约,她生前没有提出过解除,死后也该由我安置。我不把她交还给避风港,不是因为政治,是因为她是我未婚妻——从前是,死后仍是。
消息传到赛伦耳朵里时,他正在军械库清点北境残部的归降名册。他把名册合上,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把旧短剑。护手缺口,刃锋薄亮。他说:以储君妃之礼?他关她的时候怎么不以储君妃之礼。我去跟他谈。
停尸房门口。奥非站在那里。他刚从药剂室过来,袖口还沾着薰衣草碎末。赛伦从走廊另一端走来,军靴踏在石板上,旧短剑挂在腰间,灰色的军氅拖过地面。他们隔着停尸房那扇冰冷的铁门,互相对视。
“她的遗体不能留在王都。”赛伦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拧出来的,“她在这里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你给过她什么?禁足?审判?她在塔楼里等了那么久,你没有去。”
奥非没有回答。他站在门槛上,肩腰挺直如剑脊,沉默绷了太久,那道强撑的矜持在皮肤下隐隐颤抖。赛伦知道怎么捅他最疼——不是翻账,不是证据,是雷娅。只有雷娅。赛伦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句话。他在枢密院没有替她辩解,他和奥非一样欠她一个清白。但他忍了太久,忍够了。他不想再忍,也不想再对任何人说“我不配”。
“你现在要给她储君妃之礼。她不稀罕。你以为婚约还是你说了算?她活着的时候你把她当犯人,死了把她当祭品——你是要在墓碑上刻什么?‘这里躺着我没有相信过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