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非把那份准备好的文书从怀里取出,放正。“你给她什么。你在枢密院,对所有人说,你不知道那些信是不是她主动要寄。你明知道她不是——你看着她被人拖走,一个字没说。你把她送给你的药膏留在药剂室里没有打开,她等你擦,等了多久。现在她在里面,我在外面。你想把她带去哪?北境?埋在冻土里,埋在你看得见但摸不着的地方,每年春天雪化了再让你那个情报网替她从旧战场上捡几朵野花?你连给她扫墓都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因为你知道她不原谅你,赛伦。她连恨你都不会,这才是你应该怕的。我至少敢让她恨我。我至少签了安葬权让渡书,让她离你和你那些带血的情报网远一点。”
他把笔插进笔托。赛伦将剑出鞘三寸,刃锋震得嗡嗡响,但没有继续拔出。他的手握在剑柄上,指节发青。他可以用这把旧短剑挑翻任何一把笨钝的重刃——但面前是一副躯体,他曾在沙地上骂太笨、太慢、只会用蛮力保护别人的那双手,如今正把剑柄内侧那道早被擦掉的笑痕重新磨深。
“你扇过自己耳光吗。”赛伦的声音忽然哑下去,哑到那些绷紧的骨头全散了架,“我在训练场上扇过。你每天傍晚去药剂室坐着,我也在军械库坐到天亮。那张药方——她给你的最后一个配方,你当法庭证物拍在我桌上。她给我的是旧伤方,只写了一句‘不是原谅,是治病’。她把原谅给了你,把治病留给我。她认为我治不好,她认为是你在等我。可你连她的剪报都没早一天翻开——她从头到尾只喜欢你一个。”
奥非把那支笔拿起来,又放下。他把自己放在停尸房门边的那叠随葬衣物往里移了半寸——不是给赛伦看,是给门后。他背对赛伦,终于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擦过铁锈:“你说得对。她在等我。她从十三岁就开始等我。我比不过她。以后也没人比得过。”他把安葬权让渡书翻过来,在那行“愿还归避风港”后面缓慢而用力地签下自己的全名。
他的笔停了。停在她名字旁边。然后他在自己名字下方加了一句,笔迹丑,有棱有角——“守灵权,归于二人。不论谁还活着,每年紫藤花开,来此处替她带一块蜂蜜蛋糕。”
他把文件拿起来,递给等在走廊暗处的哈尔顿。“移交避风港。但不必让阿斯托里亚签署任何政治协议。这是她的安葬权,不是换筹码的外交条款。”他停了片刻,垂下的眼睑没有抬起,“如果阿斯托里亚问条件——就说我已经拿到了。她写在药剂配方背面的最后一页:希望哥哥少折龙角。”
赛伦站在门边,没有去看那份文件,也没有去看奥非。他只是把剑推回鞘里,然后伸出手,把停尸房铁门边上那朵被谁碰掉的干洋甘菊轻轻放回原位。那是雷娅生前放在药剂室窗台上风干的花,为避风港病患备的,被哈尔顿分到姐妹和多罗斯,剩下这最后两朵,一朵在奥非内室抽屉,一朵在这里。他不说是自己摘的,只把花瓣转向光。
“……北境有一种草,叫雪见。夏天开花,长得像蒲公英。她说过止血药里最好找的就蒲公英,战场上摘不到,就用它。我把种子带回王都了。”他把那包种子放在铁门外石阶上。
他们不再争吵。月光下,两个人都站在离铁门同样远的位置,谁也没有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