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滚在地上,沾了泥。莉塔弯腰去捡,小手在泥地里扒拉,然后直起身来,仰头把糖举给妈妈看——妈妈你看,没脏。她就那么仰着头,暮色最后一层暖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黑头发,蓝眼睛,鼻尖上还有一块早上画水彩时蹭上去的普鲁士蓝。她那张脸精致得和她的父亲一模一样,和她一模一样,笑起来嘴角一边先翘,另一边才跟上。
陈弯腰把她抱起来,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往自己肩窝里藏,转身往屋里冲。门在她身后砰地合上。但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
记者不是来偷拍的,他只是刚好在那一刻按下了快门。他拍下的也不是他想拍的——不是那个神秘药剂师的正脸,不是诊所的招牌,不是那些晒在窗台上的草药。是一个母亲抱着女儿仓惶逃离的背影,是那双从母亲肩头漏出来的蓝眼睛,是那只举在半空中的小手,指缝里还夹着一块沾了泥的糖。
信是傍晚写的。莉塔睡了,蜜糖蜷在她脚边,尾巴尖搭在她脚踝上。陈坐在书桌前,窗外最后一丝暮光正从苹果树的枯枝间褪去。她给钢笔吸饱了墨水,信纸是从药方笔记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风寒药剂·桔梗”的字样。她写得很快,没有打草稿,没有斟酌措辞,只是在写完“薇柏岭”三个字后停了很久。
维特,有记者拍到莉塔的正脸。她仰头举着糖,那张照片不能被登出去。请帮我想办法买下它,不论多少钱。
她说她没办法了。这句话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还是留了下来。她从来不对维特说这句话——六年前在水道入口没有,在偏殿托付药膏时没有,在每一次回信里都没有。但这次她说真的。她翻出旧巧克盒,把数好的纸币压在盒底。然后她特意走到镇上,用了魔法信使——那种印着风精灵契约纹的加急线路,费用不低。她把信封交出去时,风精灵掀起她面纱一角,她没有去按。薇柏岭的夜晚很安静,没有人看见她站在邮驿门口,双手空空,像是刚把最后一块能用的筹码推出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