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夏季,白昼变长。
海边天亮得很早。
次日,沧奈出门比平常要早一些,他穿戴妥当,打开了屋门,迫不及待地看向浮码头旁昨天人鱼出现的位置,心跳微微加快。
但今天,那片海面上空空如也。
只有风孤零零地从海面吹向陆地,带着咸湿的水汽。
沧奈有些失落。
他虽然是探危的保育员,但在心岛工作的这么多年中,大多数时候都只能远远看到海面上一闪而过的银色鱼尾,偶尔,平均每周一次,能看到人鱼趴在礁石上晒太阳。
如果他走近,人鱼就会跳入水中,飞快游走。
像昨天那样近距离地看到人鱼,是极其罕见的事。
不过,人鱼能保持警惕是好事,越是警惕的生物,越能在自然界存活下去。
沧奈释然地笑了笑。
转头的瞬间,他的突然注意到,沙滩上有一滩不祥的红色。浅淡,范围很小。
但非常刺目。
海风中也带着隐约的血腥气。
巨大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沧奈的心脏骤停,不顾一切往血迹的方向冲过去,用最快的速度穿过沙滩。
跑近后,他看到了此生最不愿见到的场景。
在心岛熹微晨光中,受了伤的人鱼搁浅在海边。
人鱼眉头微皱,像是在忍耐痛苦。
上半身伏在沙滩上,左臂上一道刺目惊心的伤口正往外渗血,把一小片区域染成了红色。
银色的鱼尾无力地垂落在被染红的浅水中,鳞片光泽暗淡。
状态不佳,看到沧奈接近,也没像之前一样逃走。
“探危!”沧奈半跪到人鱼身边,颤抖着检查人鱼的伤口。
人一着急的到时候就容易慌乱,但长久以来的经验教会他,越是着急的时候,越要保持思考能力。
他用力握了握发抖双手,快速冷静下来,先托起人鱼受伤的左臂,紧急为人鱼止了血。
然后快速检查了一番,确认人鱼没有骨折和其它外伤,生命体征还算可控后,沧奈的心才终于恢复了跳动。
心岛偏僻,且只有沧奈一个人类居住。
但海边小楼内有专门的医疗室,药品、医疗器械等东西都很齐全。沧奈自己也有治疗外伤的经验,处理这样的伤口不在话下。
但沧奈犹不放心,一边找来沙滩车把人鱼往医疗室运,一边打电话摇人,让医生朋友赶过来帮忙。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最镇定的反而是受伤的乔探危。
他稍微睁开眼,偏过头看向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这只是一道轻微的外伤,伤口长度不超过十厘米,深度不见骨。
只需简单地缝合包扎一下,不出两周就能好。
他故意受伤,目的只是为了接近沧奈,所以伤口并不严重。
但沧奈竟然慌成这样?
可能连沧奈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眼中的焦急和关切有多浓重。
作为被沧奈担忧的对象,乔探危心情莫名其妙地变得很好。
鱼鳍不自觉地向上抬起,想要摇晃。
但被沧奈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
海边小楼,医疗室内。
边敏医生脱下手套,擦了擦额头。
人鱼被临时安置在一张无菌床上,左臂的伤口经过了清洗,缝合,包扎着厚厚的纱布。
为了避免人鱼在救治过程中再次拍打尾巴挣扎,它被注射了少量的镇定剂。
在镇定剂的作用下,人鱼沉沉睡去。
沧奈整理完东西,和边敏一起退出门外,轻轻带上了门,然后压低声音问:“探危怎么样了?”
边敏医生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翻开手里的检查单,说:“人鱼有轻微脑震荡,另外左手臂受伤,这段时间捕猎恐怕会受到影响。”
沧奈接过检查单,眉头紧锁:“受伤原因是?”
“原因不明,海里的情况太复杂了。”边敏摇头,“脑震荡我推测是海浪拍打造成的,简单静养即可恢复。手臂上的伤口像是利器划伤,可能是碰到了蚝山,可能是游太快遇上了鱼群。”
“我担心是人为的。”沧奈指着检查报告上的一张伤口照片说。
最近是人鱼的洄游繁衍期,每年的这段时间偷猎活动都特别猖狂,人鱼可能是从偷猎者手中逃脱时受的伤。
边敏凑过去看了看,表示赞同:“确实像是人为,时琏已经去海上检查了,我们等他回来问问……”
正说着,时琏一脸怨念地推门而入:“累死了,我在海上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偷猎者的痕迹。”
没有偷猎者?
最近是人鱼的洄游繁衍期,每年的这段时间偷猎活动都特别猖狂,再联想到人鱼手上的伤口,沧奈根本没办法不担心。
沧奈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了沉睡的人鱼一眼,而后朝着边敏和时琏颔首:“麻烦你们照看一下探危,我再去海上检查一遍。”
边敏:“没问题。”
时琏则充满怨念:“你们都只关心人鱼,不关心我。”
沧奈拎起出海的设备,抽空问:“你怎么了?”
时琏:“我觉得比起那么大那么重的一条人鱼,我更需要关心和爱护。”
沧奈的注意力被前半句吸引了:“我倒觉得探危有点偏轻了,应该多吃点。”
他回忆了下,说出刚才在检查单上看到的数据:“探危的体重只有120千克,体长只有236厘米……”
时琏:“什么叫才!我这辈子都长不到236厘米!”
沧奈:“嘘,小声点,别吵到探危。你到底怎么了?”
“他感情受挫了。”边敏耸了耸肩,嫌弃地站远了些,“这会儿正发疯呢。”
沧奈了然,安抚性地拍拍时琏的肩,而后拎着出海设备,出门巡航。
关上门之后,四下无人,沧奈才轻轻叹了口气,再次回忆起检查单上的一行数据。
体长:236厘米。
有可靠的研究数据表明,人鱼体长长到超过230厘米后,就会离开领地,开始洄游、求偶、繁衍。
……
或许这个夏天,探危就会离开。
**
没有人注意到,病房内,人鱼其实始终保持着清醒。
那点剂量的镇定剂对乔探危作用不大,他不到一分钟就醒了过来,然后闭着眼睛,装作昏迷,实则在侧耳偷听。
得益于人鱼不错的听力,隔着一扇门,他仍能清楚听到几人的对话。
一开始聊的是他的伤。
然后聊到时琏感情受挫。
这两件事乔探危都兴致缺缺。
前者,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伤是怎么造成的;后者,他对这两人不感兴趣,他只是调查过沧奈的交友关系,因此知道边敏和时琏的身份。
边敏擅长医术,人鱼手臂上的伤就是由她缝合的。
时琏是四处留情的花花公子,感情经验很丰富。
这两个人既是沧奈的亲人,也是沧奈的朋友,他们在沧奈的梦里都是正常人类,不是人鱼。
只有乔探危是人鱼。
这让乔探危确定了,沧奈并不是拿他当亲人和朋友看待。
排除掉两个错误选项。
乔探危在剩下的“宠物”“恋人”这两个选项之间思考了一下,无法做出判断。
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乔探危希望能从这两人的谈话中听到到沧奈的过去。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装作意识不清的样子,长时间陷入昏睡,实则一直竖着耳朵偷听。
他听到沧奈巡航回来后,担心地呼喊他的名字,向人鱼协会求助后,协会说这是正常情况,人鱼会用睡眠修复身体。
也听到时琏和边敏在客厅里天南地北地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