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叙步离小镇,不做停留,径直折往西山荒径深处。
霜华剑斜负在身后,混着漫天纷飞的白雪,浑然难分。
身后一道红衣人影,始终遥遥相随,步子不急不缓,明明置身漫天寒雪之中,却似一簇燃不尽的野火,灼灼烫眼。
宁叙不曾回头。
他不必看,也能感知到那团气息。
暖意融融,全然不似这凡尘俗世的寒凉,可偏偏,那气息干净澄澈,半分妖邪之气都无,干净到让人心头无端生疑。
犹记八岁那年,他也曾见过这样一团火。
彼时他仍是靖王府金枝玉叶的小世子,锦衣玉食,养于深宅。
父王手握北境雄兵,独守一方疆土,功勋震世,威名远扬。
纵使功高盖主,依旧谨守臣道,岁岁朝奉,年年拜表,分毫不敢逾越君臣分寸。
可帝王心思,从来幽深莫测,凉薄难猜。
“叙儿。”
那日,父王召他独入书房,屏退下人,满室沉寂,久久无言。
宁叙记忆犹新,那只覆在他发顶的手掌,宽厚温热,却隐隐克制,轻颤不止。
“你降生之夜,天降异象,仙人入梦示兆,言你生来命格殊异,来日大道可期,能飞升成神。”
父王声线低沉沙哑,字字沉重,缓缓续道:“此事,早已被天子知晓。”
八岁的宁叙尚且懵懂,半点参不透其中深意,只仰着尚还稚嫩的小脸,轻声问道:“父王,成神,难道不是好事吗?”
直至后来,历经世事沉浮,宁叙才彻骨明白,自那道预言传至帝王耳中的一刻。
他便不再是靖王府娇养的小世子,不再是父王膝下承欢的孩儿,而是帝王掌心,一柄被架在云端、进退不得的利刃。
天子随即颁下圣旨,将飞升预言昭告四海八荒。
一时之间,天下万民奔走相告,欢欣雀跃,家家户户焚香祷告,皆盼着靖王世子早日长成,早日得道成神,早日执剑荡尽世间妖邪,护得四海清平。
“靖王殿下,养了个光耀社稷的好儿子啊。”传旨的内侍尖着嗓子,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字字句句皆藏锋,“陛下口谕,世子乃苍生之福,万民之幸,我大靖之祥瑞啊。”
父王一身朝服,跪地接旨,久久未曾起身。
那夜更深露重,宁叙立在父母寝殿门外,隔着一扇木门,听见里头压抑的争执声,混着母妃的哽咽,细细传入耳中。
“他这是要把咱们叙儿放在火上活活烘烤!”母妃的声音泣不成声,“什么荡平妖族,什么安定天下,叙儿才仅仅八岁啊!他若是做不到,天下人岂会骂他欺世盗名?岂会诬陷我靖王府欺君罔上?更何况那些凶残狠戾、睚眦必报的妖族,定会视他为眼中钉,他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够了!”父王的声音疲惫,掺杂着断骨般的无奈,“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再无半分回头之路了。”
门外的宁叙攥紧了小手,悄无声息地退开,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寝屋。
他和衣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帐顶飘摇的流苏,睁着双眼,怔怔地,想了整整一夜。
八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何谓人心叵测,何谓帝王权术的冰冷险恶。
他只知道自己要做一件事:潜心修炼,早日得道飞升,执剑荡尽世间妖族。
如此,便能让父王母妃放下心头忧惧,能让当朝天子满意,能让天下万民,不至对他心生半分失望。
半月后,妖族夜袭靖王府。
火光冲天,杀声震野。
奶娘抱着他从后门逃出时,宁叙回头看了一眼。
正殿的火烧得那样旺,旺得像要把整片天都烧穿。
父王一身银甲,手持长剑,巍然立在火海之前,身姿挺拔如松。那道决绝的背影,成了他此生眼底,最后一抹关于父王的印记。
奶娘带着他逃入深山,躲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晨,追兵还是找到了他们。
奶娘把他藏进一个树洞,用枯枝落叶盖好,自己迎了上去。
“小世子,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那是奶娘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缩在树洞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刀剑声,惨叫声,然后是长长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拨开了树洞前的枝叶。
一袭青衫,白发苍苍。
那是青云剑宗的首座长老,隐居深山多年,早已不问世事。
长老那日恰巧途经此地,感知到林间弥漫的浊恶妖气,随手挥剑,斩尽了那伙追兵。
转头便瞧见那处树洞,藏着个满身泥污、衣衫褴褛的孩子,一双眼空洞洞的,没半分神采,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的声音不带半分情绪,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宁叙。”
长老垂眸看着他,缓声问道:“可愿随我上山修道?”
他沉默了很久,问:“修了道,能成神吗?”
“能。”
“能杀尽妖族吗?”
长老沉默了一瞬,仍是那个字:“能。”
话音落下,那只始终蜷缩在怀里的小手,才缓缓伸了出来,任由那只苍老温热的手,将他从幽暗冰冷的树洞里,轻轻拉了出来。
那年,宁叙八岁。
自此拜入青云剑宗,斩断尘缘,专修无情道,过往荣辱皆抛却,不问来路,不念归途,一心只求大道。
漫天风雪扑面,刮在脸颊上刺骨生寒,冷意透进骨血里。
前行的宁叙,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并非是顾及身后那团步步紧追、挥之不去的红衣火影,而是陈年旧事猝不及防涌入心头,搅乱了心神。
他未曾回头,清冷的声音不算响亮,却穿透呼啸风雪,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身后沈珩耳中:
“跟够了吗?”
沈珩拎着酒壶,脚步轻飘,晃悠悠地跟上来,唇角勾起一抹笑,明目张胆:“没有呀。美人儿往哪儿走,我就往哪儿跟,跟到天涯海角也不够。”
“我不饮酒。”宁叙收回目光,“也不与人同路。”
“那正好。”沈珩凑上来,笑嘻嘻道,“我饮酒,你喝茶;我跟路,你走路。咱们各干各的,互不相扰,如何?”
宁叙沉默片刻,“随你。”
然后转身,施了法力轻挥袖子,一瞬间便消失在了沈珩眼前,只留下漫天飞雪,兀自纷飞。
镇外荒径尽头,一座废弃山神庙半掩在枯林里,朱漆剥落,檐角朽烂,早没了半分香火气象。
他抬手推那扇歪扭的木门,积年的蛛网混着尘土坠下,在昏昧天光里飘成灰雾。
庙内破败得彻底,泥塑神像断首残身,衣纹剥落,供台裂着深纹,唯有屋顶木梁还算坚固,勉强能遮得住漫天落雪。
他拂去供台灰尘,盘膝坐下,霜华剑横放膝头,闭目调息。
夜幕彻底降临。
风雪又起,从破窗缝隙钻进来,呜咽如泣。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
庙门被推开。
一道艳红身影缩着脖颈钻进来,羔袖镶边的红衣被风雪打湿了边
角。
他进门便嘶嘶抽着冷气,呵出的白气在寒夜里散得极快,反手费力掩上门,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转身,抬眼便撞见供台上的白衣人。
“好巧,美人竟也在此处避雪,这般际遇,也算天涯相逢了。”
宁叙眼睫未抬半分,连一丝气息波动都无,仿若身侧空无一人。
沈珩也不恼,自顾自走到供台边,挨着宁叙坐下。
他抱着胳膊缩了缩肩,身子一点点往宁叙那边蹭,语气黏糊糊带些讨巧:“这鬼天气,寒透骨缝,美人你冷不冷?我身子暖,给你匀些热气,凑个伴儿也不孤寂……”
“滚。”
沈珩蹭过去的动作顿住,侧身偷偷打量。
白衣修士眉目生得极清绝,眉峰如远山横黛,睫羽纤长垂落,肌肤莹白似玉,周身气韵清冷孤高,竟比那残缺神像更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尊,遗世独立,万法不侵。
沈珩望着那副绝尘眉眼,微微愣神,眼底闪过一瞬极淡的怔忡,再抬眼时,眼底又覆上了往日里玩世不恭的嬉皮笑意,丝毫不见被呵斥的窘迫与受挫。
“美人怎生这般绝情,漫漫长夜,风雪封山,有个人说说话,总好过独对枯庙寒雪。敢问美人高姓大名?仙乡何处?欲往何方?年方几何?可曾有婚配道侣——”
“聒噪。”
宁叙终是睁眼,金色眸瞳望向他。
那目光无怒无厌,无喜无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