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沈珩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抔随时可湮灭的死物,连让他动一丝心绪的资格都无。
沈珩脸上的笑纹缓缓收了,却也不怵,手在袖中轻转,变戏法般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泛着油光,裹着温热的肉香,在寒庙里漫开一缕勾人的气息。
他将油纸包递到宁叙鼻尖前,笑意又漫上来:“想来是饿了,我这儿揣了只烧鸡,还留着余温,分你只鸡腿,权当交个朋友?”
油润的香气缠上宁叙鼻息,他视线淡淡扫过油纸,又缓缓移回沈珩脸上,眸底依旧无波,随即重新阖眼,彻底将人视作无物,连一丝余光都吝于施舍。
沈珩:“……”
沈珩举着油纸包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悻悻收回,自顾自拆开油纸,金黄的鸡肉露出来,他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故意放大声响,含混嘟囔:
“不吃便不吃,这般清高作甚,这烧鸡外焦里嫩,香得很,便是凉了些,也比啃风饮雪强。”
宁叙未曾答话,只闭目盘膝,静静打坐。
沈珩吃着鸡,余光始终落在宁叙身上。
眼神上下飘忽,最后落在了那点红。
宁叙眉间那一点朱砂痣红得妖冶刺目,正是青云剑宗无情道弟子独有的本命印记。
这世间谁人不知,便是街边顽劣黄口小儿,也能随口道来其中玄机。
无情道心愈是澄明通透、稳固无垢,眉间朱砂便愈是浓艳烈目。
而宁叙这一点朱砂,红得仿若要凝出血滴,艳色灼人,映得他周身清冷仙姿更添几分妖异。
乃是修真界千载难逢、无瑕无垢的至纯无情道心,更是妖族觊觎了千百年,可助妖力暴涨、突破桎梏的无上修为容器。
沈珩咽下最后一口鸡肉,舔了舔手指,忽然开口:“美人,你修无情道,是不是断情绝欲,半分情爱嗔痴都动不得?”
宁叙缄默,仿若未闻。
“那若是一朝动了情,乱了道心,又会是何等下场?”
回应他的,依旧是无边沉默。
沈珩本就没指望他应答,自顾自续道:
“我倒觉得,人活一世,妖活千年,若无爱恨痴缠,无口腹之欲,无赏景之心,才算枉活。你尝这烧鸡鲜香,品烈酒灼喉,看这暮雪漫天,若是七情六欲皆断,五感六识皆闭,与深山顽石、寒潭枯木,又有何分别?”
“若不想死,闭嘴。”
沈珩眨了眨眼,故作惊讶:“你要杀我?便只因我话多?仙门弟子,原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要对无辜路人下手?”
宁叙不再理他。
沈珩盯着他清绝侧脸看了半晌,忽然低低笑开,笑声清越,在空荡庙里绕了圈。
他往后一靠,倚在冰冷供台上,仰头看破庙屋顶漏进的零星雪光,轻声哼起一支小调。
调子婉转缠绵,在风雪夜里悠悠荡荡。
子夜将至,寒雾更浓。
宁叙缓缓睁眼,膝头霜华剑轻颤,剑鸣低低嗡鸣,似有感应般震颤不休,剑气隐隐躁动。
几乎同一瞬,庙外风雪呼啸声里,混入了异样响动。
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不止一人。
更有一缕极淡的腥气,穿透风雪,漫入庙中,阴邪诡谲,刺鼻难闻。
是妖气,浓冽凶戾。
宁叙握剑起身,素白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清冽剑气瞬间铺开,将周遭寒气逼退几分。
沈珩蜷在供台边,红衣铺散在地,如一地染血落梅,呼吸均匀绵长,仿若早已睡熟,对周遭危机毫无察觉。
宁叙目光未在他身上停留半分,径直迈步走向破门,手刚触到朽木门板。
“轰——”
整扇门炸裂开来!
木屑纷飞间,三道黑影裹着妖风扑入,利爪直取宁叙咽喉。
霜华出鞘。
剑光如雪练横空,冷冽剑气瞬间充盈破庙。
宁叙手腕翻转,剑锋划过一道圆弧,迎上最先扑至的利爪。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那黑影怪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露出真容。
是个半人半蛇的怪物,浑身覆着黑鳞,竖瞳猩红。
“宁叙!青云剑宗的走狗,斩我同族,毁我巢穴,今日便是你的葬身之地!”蛇妖嘶声厉喝。
另外两道黑影一左一右夹攻,妖气暴涨。
宁叙神色未变,霜华剑在他手中化作流光,每一剑都精准凌厉,剑气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冰霜。
三妖联手,竟一时奈何他不得。
但宁叙渐渐蹙眉。
这三妖修为皆不弱,更棘手的是,它们显然早有预谋,攻势间暗结妖阵,妖力彼此勾连牵引,愈战愈强,步步紧逼,全然是拖延消耗之态。
它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明确至极。
拖垮他,耗空他灵力。
为何?
念头刚起,庙顶突然传来巨响。
瓦片崩碎,一道巨大黑影从天而降,直扑宁叙头顶。
那才是正主。西山蛇妖,已修出人形上半身,下半身仍是粗壮蛇尾,鳞片泛着幽绿毒光,张口喷出腥臭毒雾。
宁叙剑势回旋,霜华剑荡开毒雾,却被四妖合围困在中央。
蛇妖首领狞笑:“青云剑宗首座大弟子,不过徒有虚名!今日便取你心头血,祭我西山万千妖灵,以泄我恨!”
便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嗓音,突兀插了进来,打破妖物的叫嚣“喂!你们几个丑八怪,大半夜鬼哭狼嚎,吵得人睡不安稳,还要不要脸面?”
所有人,包括四妖,动作齐齐一顿,尽数转头望去。
供台边,那看似酣睡的红衣公子,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揉着惺忪睡眼,长发微乱,红衣皱巴巴的,一脸被吵醒的愠怒,模样娇憨,与方才的嬉皮笑脸截然不同。
蛇妖首领竖瞳一缩,扫过沈珩身上微弱的凡人气机,戾气更盛:“区区凡人,也敢多嘴,找死!”
它蛇尾一甩,一道妖风朝沈珩抽去。足以将寻常凡人碾成肉泥,魂飞魄散。
宁叙剑锋微转,便要掠身相救,剑气已蓄势待发。
却见沈珩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前冲,也不知怎么绊了一跤,整个人朝宁叙这边扑来。
慌乱间,他胡乱抓起地上一根枯朽树枝,闭着眼往前胡乱一捅,声音发颤,却强撑着大喊:“美、美人别怕!我护你!”
那枯枝歪歪扭扭,毫无章法,朝着离他最近的蛇妖小兵戳去,看上去绵软无力,蛇妖连躲的兴致都无,只当是凡人濒死的徒劳挣扎。
然后——
“噗嗤。”
枯树枝狠狠捅进蛇妖眼眶,入骨三寸。
滚烫妖血瞬时喷溅,溅了沈珩满脸满身,红衣染血,更显艳烈。
全场死寂。
蛇妖凄厉惨嚎,疯狂扭动挣扎,眼球爆裂,妖力紊乱,另外三妖又惊又怒,目瞪口呆,连围攻的招式都乱了章法。
沈珩自己也懵了,松开握着树枝的手,看着手上沾的妖血,嗷一声往后跳,结果脚底打滑,一屁股摔在宁叙脚前,狼狈不堪。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想也不想便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宁叙身前,将人护在身后。
“我、我护着你!你躲在我身后,别、别被它们伤了!”
他声音还在颤,后背衣衫被冷汗浸湿,紧贴在清瘦脊梁上,能清楚看见肩胛骨在发抖。
宁叙看着这个挡在自己身前的红衣背影。
灵力微弱如萤火,动作笨拙可笑,连握根树枝都能抖出残影。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孱弱的凡人,偏偏精准捅瞎了修行百年的蛇妖眼目,一击致命,分毫不差。
当真只是巧合?
蛇妖小兵痛得疯魔,胡乱撕抓,另外三妖暴怒,攻势狂暴数倍,妖风毒雾席卷而来。
沈珩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却咬着下唇死撑着不挪步,还回头看向宁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美、美人别怕……我、我在呢……”
宁叙没说话。
他抬起霜华剑,剑尖越过沈珩肩头,指向为首的蛇妖。
风雪从破门破窗灌入,扬起他白衣与沈珩红衣。
一白一红,一冷一艳,一稳一颤。
庙外,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