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妖血渐沥,在地上洇开。
沈珩仍维持着张开双臂的姿态,后背紧紧贴着宁叙的前襟。
两层衣料隔不住那股透骨寒意,冰冽气息层层渗来,冻得他牙关隐有轻颤。
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冷。
这宁叙是冰块成的精吧?!沈珩心里暗骂,面上却绷着那副我超厉害的僵硬表情,甚至又往前挪了半步,把宁叙挡得更严实点。
只是他身形清瘦纤细,又比宁叙矮了大半截。
宁叙身姿颀长如临风青竹,肩宽腿长,这般单薄的庇护,半点威慑力都无。
沈珩暗自咂舌,实在想不通这宁叙究竟是何等筋骨,竟生得这般高挺出尘,偏又冷得不近人情。
“卑贱凡人,敢伤我同族,今日便将你碎尸万段!”
被戳瞎一目的蛇妖终于从剜心剧痛中回神,凄厉嘶吼着暴扑而来,仅剩的竖瞳猩红翻涌,腥臭妖风扑面,几乎要擦过沈珩的面颊。
沈珩抖了一下,这一下,躲还是不躲?
躲了,刚才那出“英雄救美”就白演了。
不躲,这爪子下来,他这千年道行的狐狸也得掉层皮。
犹豫间,一道霜白剑光自他颈侧掠过,快得只剩残影。
蛇妖前冲的动作顿住,脖颈处浮现一道细线,随即头颅滑落,妖血喷溅如泉。
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
沈珩脸上又被溅了几滴温热的血,他呆呆站着,缓缓扭头。
宁叙已收剑回鞘,神色依旧淡漠,仿佛刚才不是斩了只妖,只是拂去衣上尘埃。
剩下三妖又惊又怒,却不敢再贸然上前。
“撤!”蛇妖首领嘶声下令,身形后退。
另外两妖紧随其后,化作黑烟朝庙外遁去。
宁叙未追,他垂眸看向还僵在原地的沈珩。
红衣公子脸上血污混着冷汗,墨发凌乱粘在颊边,眼尾那点天然上挑的弧度此刻耷拉着,唇色发白,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沈珩的手还在抖,宁叙视线落在他手上。指节纤长,肤色白皙,此刻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口。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沈珩一个激灵,猛地转身,抬头看他时眼睛湿漉漉的,仰着小脸看向身前身姿挺拔的人,语气又软又急:“美、美人……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我、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厉害?”
宁叙垂眸,目光淡淡扫过他。
半晌,他吐出两个字:“多事。”
沈珩心里暗自腹诽,面上却极快敛去神色,挤出一副温顺又腼腆的笑,垂着眼轻声道:“怎能算多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修行之人的本分。只是我修为浅薄,本事低微,方才没能帮上什么忙,反倒添了乱……”
他声音越说越低,小脑袋也慢慢耷拉下去,长睫垂落,看着竟有几分委屈落寞的模样。
宁叙再未看他一眼,素白衣袖轻拂,不带半分多余动作,转身走向供台。指尖轻扫便拂去落灰,身姿端方落座,闭目调息,周身瞬间萦绕起剑气。
沈珩孤零零站在原地,盯着他挺拔的背影看了数息,眼珠微微一转,忽然倒抽一口冷气,抬手紧紧捂住胳膊,声音委屈:“好痛……”
宁叙呼吸平稳,眼睫未动。
“方才躲避妖物,慌乱间扭到了胳膊,还蹭破好大一块皮,疼得厉害……”
沈珩拖着软糯黏人的腔调,一步一挪、慢悠悠挨到供台边坐下,半点不见外,径直将那受伤的胳膊,轻轻伸到了宁叙垂落的眼睫之下,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他。
“美人,你常年斩妖除魔,定然懂疗伤之法,帮我看一看好不好?”臂上一道浅长擦伤,血珠缓缓渗出来,在艳红如血的衣料映衬下,愈发明艳刺目,瞧着便觉钻心的疼。
宁叙终是睁眼,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片刻后自怀中取出一只素面润白的玉瓶,轻轻放在供台边缘。
虽未多言,但沈珩才不在乎,他抓起玉瓶拔开塞子轻嗅,笑意漫上眉梢:“竟是上品金疮药,美人出手竟这般大方。”
他笨手笨脚往伤口上倒药粉,一边倒一边呲牙咧嘴:“哎哟……”
药粉撒了一地。
宁叙微微蹙眉,随即重新阖目,再不看他这副狼狈模样。
沈珩折腾半天才勉强把伤口裹好。用他自己撕下来的半截袖子,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庙内重归寂静。
只有风雪声,和柴火在炭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沈珩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宁叙。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几只玉瓶。
拔开塞子,仰头就往嘴里倒。
咕咚咕咚,将一整瓶灵液尽数灌下喉间。
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周身暖意丝丝缕缕散开,却抵不住方才厮杀时耗损的空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