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叙垂落的眼睫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抬眼望去。
沈珩已经掂起第二瓶,拧开瓶盖就要往嘴里倒,对上宁叙投来的目光,动作一顿,喉间呛得轻咳两声,耳尖竟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补补。”他晃了晃手里已经空了的玻璃瓶,笑得眉眼弯弯,竟有几分讨巧的不好意思,“方才那一下,把我攒了小半年的灵力都抽空了,不得不多喝点顶一顶。”
宁叙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手边高高堆起的瓶瓶罐罐上,又扫过供台边角几件随意摆放的法器。
器韵沉稳,灵光流转,算是品相上乘的好东西。
但他显然对这些不感兴趣,薄唇微张,语声清冷,不疾不徐地开口:“你方才那枯枝……”
沈珩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面上却半点不露慌乱,反而眼睛倏地一亮,像是终于盼到了心心念念的问话,蹭地一下坐直了身子,语气里满是雀跃:
“美人你终于肯多问我几句了!早该问问我的本事嘛!”
说着,他抬手从宽大的袖袋里一摸,摸出一只黑漆漆的小瓷瓶,手指捏着瓶身,献宝似的递到宁叙眼前,晃了晃:
“这个!我花三百两银子淘来的,叫破甲灵液。抹在兵器上,能直接破开妖物那层难缠的护体妖气,效用能撑足半炷香,对付那些硬壳妖怪特别管用。”
顿了顿,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下去几分,脸上露出几分肉痛的神色:
“就是实在太贵了,我攒了整整大半年才买下这一小瓶。方才情急之下抹在那枯枝上,现在回过神来,心疼得我肠子都快拧成结了……”
他又抬手指向供台上零散摆放的几件法器,絮絮叨叨,眉眼间满是珍视,如数家珍般细细道来:“这些全是我这些年一点一滴攒下的家当。这个金铃铛,只要轻轻摇响,便能定住妖物一息时间;这张隐身符,贴在身上,可隐去自身身形半刻钟;还有这个……”
他说得起劲,一字一句都透着对这些家当的爱惜,全然不见方才的刻意逢迎。
宁叙垂眸,淡淡扫了一眼。
这般模样,倒正是有些家底,又舍得为自身性命花钱的散修,最寻常不过的行头。
“你倒是舍得。”
沈珩嘿嘿一笑,眉眼弯起,又壮着胆子往他身边凑了几分,语气坦荡又随性:“命都保不住了,留着银钱又有何用?我本就是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攒这些物件,本就是为了关键时刻保命。再说了——”
他忽然眨了眨眼,长睫轻颤,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裹着几分娇憨的缱绻:“方才若不是靠着这些家当,我哪能在美人面前威风那般一回?怎么算都值了。”
宁叙沉默半晌,周身寒气未减分毫,终是缓缓阖目,重回打坐之态,身姿端方如松,不染半分尘俗。
“财不外露。”
依旧是冷淡的语调,无甚起伏,却难得多了一句叮嘱。
沈珩心头一动,当即乖乖应下,连忙手忙脚乱地将手边的瓶瓶罐罐、各式法器一股脑往怀里塞,动作略显笨拙,却透着几分乖巧。
“美人。”他一边低头收拾,一边轻声开口,语调温软,“你自始至终,都不曾问过我,为何要拼尽全力护着你。”
宁叙依旧缄默不语,周身气息平稳,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形,仿佛对这个问题,半分探究之意都无。
“因为我心悦你。”
沈珩笑意清浅,语气半是认真半是戏谑,直白坦荡,毫无半分遮掩,字字都撞在耳畔。
“自茶馆第一眼望见你,便觉这世间,再无第二人如你。清如苍山覆雪,冷如云端寒月,偏偏那般风姿,让人看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我总想离你近些,再近些,想试着捂热你周身寒冰,瞧瞧这层冷寂之下,藏着的究竟是何等模样。”
“你倒是闲的无聊。”
“怎会是闲极无聊?”沈珩微微倾身凑近,温热气息轻拂过宁叙耳畔,丝丝缕缕绕着清冷之人不散,“人活一世,妖行千年,总要心有一桩念想,才算不枉此生。我此生唯一念想,便是你。纵使你此刻无心无情,眼里无我,我也会一路跟着,缠着你,守着你,直到你习惯我身侧相伴,直到你再也离不开我。”
“修无情道,断情绝欲,无心,亦无情。”
宁叙神色平静无澜,语调如初,无怒无恼,无波无绪,只是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大道真理,语气淡得近乎漠然,“你所做一切,皆是徒劳,白费功夫。”
沈珩抬眸望着他,望着他眉间艳烈的朱砂,望着他那双澄澈无波的眼眸,忽然笑了。
笑容明艳灿烂,似春日繁花,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一片笃定的执拗。
“是吗?”他微微歪头,声线轻软缱绻,“那你我不妨打一个赌。”
宁叙垂眸敛神,只当身旁之人是无端妄语,甚至懒得多费心神回应,仿若觉得这番赌约,荒唐得不值一顾。
“我赌,总有一日,你会为我动情,乱此道心。”
刹那间,四目相对。
一方眉眼冷冽,清寒绝尘,心湖不起半分涟漪;一方笑意灼灼,执拗热烈,眼底尽是势在必得。
宁叙重新闭眼,不再理会。
沈珩便也不再多言,顺势往后一靠,懒洋洋倚在供台上。
一身红衣铺散在地,如燃尽的落霞,又似夜空中恣意绽放的烟火。
他抬眼望向屋顶破洞漏下的那一缕光,唇角无声勾起。
赌约会输吗?他在心底轻笑。
那可不一定。
毕竟,狐狸最擅长的,从来不是一击即中。
而是步步为营,一点点,把那尊高不可攀、冷心冷情的猎物,一寸一寸,诱入自己织就的温柔陷阱中。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