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是被冻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视线在庙内扫了一圈。

供台空空如也，落满尘灰，炭盆里的星火早已燃尽，只剩一捧灰白余烬，袅袅飘着几缕残烟，连半分暖意都不曾余下。

“走得这般急切。”

他低低嘟囔一声，支起身拍落红衣上沾着的尘雪，缓步走到庙门向外望去。

漫天风雪已然停歇，天地间裹着一片茫茫素白，山道上的足迹早被朔风吹雪层层掩埋，半点儿踪迹都寻不见。

换作寻常人，此刻怕是只能立在原地惘然四顾，可沈珩不同。

他是九尾天狐，修得千年道行，灵识嗅觉远非凡俗可比。

他深吸一口气，阖上眼眸。

风里散着丝丝缕缕清冽如寒川霜雪的气息，那是独属于宁叙的味道。

沈珩再睁眼时，眼底掠开一抹狡黠笑意，伸臂舒展筋骨，轻转脖颈。

下一瞬，红衣如流烟掠空，“嗖”地破庙而出，循着那缕气息往东南方向疾追而去。

奔行间，他心底暗自嘀咕：那无情道修士，脚程倒是不慢，不过几个时辰，竟已奔出数百里。想来是嫌他聒噪缠人，存心要将他甩在身后，连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宁叙确有甩脱沈珩之意。昨夜破庙共处，沈珩的聒噪缠磨虽未撼动他半分，可那步步紧逼的纠缠之态，实在扰人心神。

天未破晓他便起身，未曾惊扰身侧蜷睡的红衣人，提剑径自离去。

霜华剑负于身后，素白衣袍拂过积雪，双脚行走间不留半分痕印。

他此行本是往西山清缴蛇妖巢穴，途经乱葬岗，此地阴气郁积，瘴雾终年不散，寻常修士皆绕道避行。

宁叙却心无怯意，横穿此地可省半日行程，便径直入内。

他踏入乱葬岗时，朝日初升，惨白日光穿不透厚重瘴雾，只在地面投下斑驳诡谲的影。

四下散落破败棺木与枯白残骸，枯木枝桠上悬着褪色招魂幡，冷风卷过，幡布簌簌作响，更添凄冷。

空气中漫着腐朽阴湿的浊气，宁叙神色未改，步履依旧沉稳。

走到心腹地，他脚步微顿，负于身后的霜华剑鞘，传来一丝极轻极微的震颤。

有妖邪蛰伏。

宁叙抬眸，目光落向前方一处坍塌坟冢，坟头泥土新翻，显是近日被人或妖动过手脚。

他握剑的手缓缓收紧，灵力暗蓄。

便在此时，轰然巨响震彻四野，坟冢骤然炸开，泥土碎石漫天飞溅。

一道黑影自土中扑出，直袭宁叙面门。

那黑影形似人形，通体覆着漆黑骨甲，十指探出尺许骨爪，寒光森冷慑人，眼眶中跃动两团幽绿鬼火，嘶哑怨毒的吼声震荡山林：“青云剑宗的杂碎，还我同族性命！”

宁叙一眼便识得，此妖正是昨夜破庙中侥幸脱逃的蛇妖首领。

如今它已褪尽蛇身，显露出本相。

借乱葬岗阴寒怨气重塑妖躯，怨念更盛，杀气更烈。

霜华剑应声出鞘，剑光如白练横空，凛冽斩向扑来的骨爪。

打斗声刺耳铿锵，骨爪与剑锋相撞，妖主被震退数步，爪上崩开数道裂痕。

可它非但不怒，反倒狂笑起来，幽绿鬼火疯狂跳动：“不愧是首座大弟子，剑气凌厉，可惜——”

蛇妖首领猛地张口，喷出一团浓黑如墨的瘴雾，雾影疾掠，暗含吸力。

宁叙挥剑欲斩，瘴雾却如活物缠卷而上，瞬息间将他周身笼罩。

雾中腥臭刺鼻，更藏着无数细如牛毛的幽蓝光点，正是专封修士灵力的锁灵针。

宁叙旋剑回护周身，却已迟了半步。数点幽蓝穿透护体剑气，悄无声息没入他后背几处灵脉大穴。

他握剑的手一颤，体内原本流转自如的灵力骤退，经脉似被无形枷锁死死禁锢，半分灵力都再难催动。

锁灵针之毒，中者十二个时辰内，与凡俗之人无异。

“哈哈哈哈！”蛇妖首领仰天狂笑，骨爪直指宁叙心口，“没了灵力，你算什么青云首座！今日便挖你仙元，祭我西山百妖亡魂！”

利爪破空而来，直掏心口要害。

宁叙蹙眉，强提气力挥剑格挡，可灵力尽封，霜华剑重逾千钧，剑招稍显滞涩。

“喂！丑八怪！打打杀杀煞风景，不如与我嬉闹一番？”

一道清亮带笑的嗓音突兀划破死寂，紧接着，一团红衣如失准的飞火，哎哟连声，自旁侧坟包后连滚带爬扑出，不偏不倚，直直撞在宁叙身上。

砰然一声，二人双双跌坐于地，蛇妖首领那一爪堪堪擦过宁叙衣角，落了空。

沈珩压在他身上，手忙脚乱爬起身，口中连声告饶：“对不住对不住，雪地湿滑没站稳，美人你可还好？不曾压伤吧？”

宁叙沉默垂眸，看向他。

沈珩一脸无辜懵懂，伸手便要拉他起身，模样憨态可掬，半分异样都无。

蛇妖首领鬼火暴涨，怒不可遏：“又是你这聒噪蝼蚁！昨夜坏我好事，今日还敢来送死！”

骨爪一挥，几道幽绿鬼火直射沈珩。

沈珩惊呼一声，蹦跳着仓皇躲闪，姿态狼狈至极，手脚并用毫无章法，活似受了惊的野兔。

可偏偏，第一道鬼火擦耳畔飞过，焦断几缕墨发；第二道贴腰侧掠过，红衣燎出焦黑破洞；第三道袭来时，他脚下故作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鬼火险之又险自头顶飞掠。

三击尽空，半分未伤。

沈珩趴在泥地，抬着沾了尘灰的脸，哭丧着开口：“你这妖物忒不讲武德，不打招呼便动手！我、我警告你，我可是有保命法宝的！”

他手忙脚乱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黄符，口中念念有词，朝妖主方向掷出。

黄符绵软飘出三尺便坠落在地，半分灵力都无。

蛇妖首领沉默，宁叙亦沉默。

沈珩干笑两声：“许是符纸受潮......等等，我还有旁的物件！”

又摸出一把五色石子，嘀嘀咕咕念着含糊咒文，奋力掷出。

石子噼里啪啦砸在骨甲之上，连一道浅白印子都不曾留下。

蛇妖怒意滔天：“竟敢戏弄本王！受死！”

它身形暴起，骨爪幻化出漫天爪影，铺天盖地笼罩而下，攻势较之前凌厉数倍。

沈珩惊呼一声，扭头便逃，奔行间跌跌撞撞，时而左脚绊右脚，时而故作不慎撞向墓碑改向。

身后骨爪如影随形，每一次都堪堪擦过衣角、发梢、后背，险象环生。

蛇妖首领久攻不下，戾气愈发狂躁，嘶吼一声，周身骨甲瞬间泛起血光，速度陡然激增。

一爪撕裂空气，直取沈珩后心，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沈珩似是吓傻，僵在原地忘了躲避。

便在千钧一发之际，沈珩故作哎呀一声，似被杂物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扑倒时随手乱抓，恰好抓住坟中露出的腐朽棺木。

哗啦一声脆响，棺木被他扯得翘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地洞。

蛇妖首领那一爪，结结实实抓在翘起的棺盖之上，厚重棺盖瞬间被撕得粉碎。

沈珩趁机连滚带爬躲至半塌墓碑后，喘着粗气探出头：“你、你莫过来！我、我当真会还手！”

可它已然疯魔，再无半分章法，周身妖力暴涌，骨爪燃着幽绿鬼火，身躯卯足了力撞向墓碑。

他非但不躲，反倒自墓碑后猛地冲了出来，张开双臂，再一次硬生生挡在宁叙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