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一役终了,漫天阴煞渐散,风雪也歇了势头。
沈珩重伤在身,勉强跟在宁叙身后,往东南方向踽踽而行。
沈珩走得极慢,一步一踉跄,三步一喘气,时不时还嘶地倒抽冷气。
那张脸上血污未净,额角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肩头衣衫破烂,露出底下狰狞的伤。
虽然血是止住了,但瞧着依旧触目惊心。
宁叙走在前头,步伐稳健,白衣拂雪,半点尘埃不沾。
但他走得并不快。
甚至,在沈珩差点又被雪地里凸起的石头绊倒时,他脚步微顿,头也未回,只淡淡抛下一句:
“跟紧。”
沈珩眼睛一亮,踉跄着追上去:“美人你是在关心我吗?”
宁叙懒得回应,只继续往前走。
沈珩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鼓励,嘴角咧开,哪怕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也还是笑嘻嘻地絮叨:
“我就知道,美人你是面冷心热。”
“闭嘴。”宁叙终于开口,声音不耐,“再聒噪,便将你丢在这荒山野岭,喂了豺狼。”
这话虽狠,却无半分杀意。
沈珩立刻乖乖捂住嘴,一双眼眨巴眨巴,温顺又无辜地望着眼前人,一副“我绝不再多言”的乖巧模样。
可那双滚烫的眼神,目光却始终黏在宁叙背影上,直白又炽热,半分都不曾挪开。
宁叙全然无视这道直白的视线,望向远方。
风雪初停,阴云散去,天光渐晴。
远处天际之下,袅袅炊烟缓缓升起,随风飘散,隐约可见青瓦屋檐,竟是一处僻静小镇。
他脚步未停,径直往镇子方向走去。
沈珩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垂眸掩去眼底精光,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心底暗自盘算:
这人竟是要带他去镇上?倒是出乎意料。本以为他斩妖除魔心切,会直接奔赴西山,竟还肯绕路寻一处歇脚之地。
是嫌他重伤在身,行动迟缓,成了累赘,打算将他安置在镇上,就此抛下?
沈珩眯了眯眼,唇角无声勾起。
管他呢。
小镇不大,却颇为热闹。
时近晌午,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乍见一袭白衣,气质不凡的宁叙踏入镇口,身后还跟着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红衣公子,不少行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宁叙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镇中最大的那家客栈。
沈珩却跟个没事人似的,左顾右盼,偶尔还对那些盯着他看的大娘小姑娘咧嘴笑。
虽然满脸血污,但那双勾人的眼一弯,依旧惹得几个年轻姑娘红了脸。
“美人,咱们这是要住店?”沈珩凑到宁叙身边,压低声音,“我身上可没银子了,钱袋还被你打飞了呢。”
宁叙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与我何干。
沈珩:“......好吧,我蹭你的。”
客栈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正拨着算盘算账,抬头见两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沈珩身上那惨不忍睹的伤,脸色微变:“二位客官,这是......”
“两间上房。”宁叙开口。
掌柜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这位公子伤得不轻啊,是否需要请个大夫?”
“不必。”宁叙顿了顿,又道,“镇上可有药铺?”
“出店右转直行到头,便是济世堂,刘大夫医术精湛,伤药俱全。”掌柜连忙应声。
宁叙微微颔首,转身便踏出客栈。
沈珩一怔,下意识要追,却牵动肩伤,疼得嘶声抽气,只能眼巴巴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街口。
掌柜左右打量,小声探问:“公子,这伤是遇上何等凶物了?”
沈珩收回目光,面不改色笑答:“路遇一头凶犬,为护我家美人,与之缠斗一番,便成了这般。”
掌柜面露狐疑:“寻常野狗,怎会咬得如此重?”
“那犬凶戾异常,许是狼犬杂交的凶兽。”
不多时,宁叙折返归来,手中拎着一方油纸包,清浅药香随风弥散。
他将药包置于柜台,对掌柜道:“送热水到房中。”言罢,取过门牌,转步登楼,自始至终,未曾看沈珩一眼。
二楼,天字三号房。
宁叙推门进去,房间整洁干净,窗明几净,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
他将霜华剑置于桌上,转身看向跟进来的沈珩。
“脱。”
一个字,言简意赅。
沈珩:“......啊?”
宁叙蹙眉:“衣服。上药。”
沈珩这才反应过来,眼睛弯成月牙:“美人要亲手给我上药?”
“自己上。”宁叙将油纸包丢给他,“或者,我帮你。”
沈珩立刻抱紧药包,讪讪笑答:“我自己来,不敢劳烦美人。”
他走到床边坐下,笨手笨脚解开破烂的外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