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半个时辰,渐渐小了。
天光随之黯淡,暮色沉沉漫过山野。
沈珩缓缓睁眼,不知何时,宁叙已然起身,静立在破庙门口,遥遥望着外头朦胧雨幕。
“美人,雨小了?”他揉着惺忪睡眼,轻声问道。
“嗯。”宁叙淡淡应声。
沈珩撑着身子坐起,舒展蜷缩僵硬的四肢,缓步走到他身旁:“那我们接着赶路吧。”
“天色已晚,今夜在此歇息。”宁叙道。
沈珩一愣:“在这儿?”
庙宇残破不堪,四处漏风,屋顶残缺不全,连一席完好草垫都寻不见,如何安睡。
可宁叙已然转身,走回方才角落,静静落座,身姿端正挺拔,半点不见将就。
沈珩挠了挠脸颊,也乖乖跟着坐下。
夜幕悄然降临。
古庙之内一片漆黑,唯有屋顶破洞漏下几缕清冷月华,朦朦胧胧,勉强勾勒出周遭轮廓。
沈珩倚着冰冷墙壁,却毫无睡意。
并非环境粗劣难耐。他修行千载,风霜苦寒皆是寻常,远比此地狼狈艰苦的境遇,早已历经无数。
只是身侧坐着一位清心寡欲、恪守无情道的仙门修士,心尖无端泛起阵阵缱绻痒意,辗转难安。
他悄悄抬眼,借着稀薄月光,细细打量身旁之人。
宁叙闭目凝神,呼吸绵长匀净,不起半分波澜。
眉间一点朱砂痣,在夜色里晕开淡淡绯红,衬得面容清冷又绝色。
当真世间难得一见的风华。
沈珩在心底悄悄赞叹。
凝望许久,他忽然轻声开口:“美人,你睡着了吗?”
宁叙长睫微微颤动,未曾睁眼。
“我睡不着。”沈珩自顾自说着,语气轻快,“你同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宁叙沉默不语。
“不然换我讲给你听?”他反倒来了兴致,慢悠悠道,“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位老道,对着小道讲故事。讲的什么呢?从前有座山……”
宁叙终于睁眼,冷冷看他:“闭嘴。”
沈珩立刻乖巧噤声。
可安静不过半盏茶功夫。
“美人,你饿吗?我行囊里还有干粮。”
“不饿。”
“渴不渴?水囊尚有清水。”
“不渴。”
“那冷不冷?我周身暖意融融,不如我挨着你睡?”
宁叙隐忍多时,终是不再克制。
指尖凝起一缕凌厉剑气,擦着沈珩耳畔呼啸掠过,重重击在斑驳墙壁之上。
“再聒噪,下次便不偏了。”
沈珩缩了缩脖子,终于老实了。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在黑暗中亮晶晶地盯着宁叙。
像只伺机而动的小狐狸。
次日清晨,雨霁云开,天光清朗。
沈珩醒来时,宁叙早已收拾妥当,白衣纤尘不染,静静立在庙门前等候。
“美人早。”他伸了个懒腰,肩头旧伤已然舒缓许多,身形动作轻快自如。
宁叙回眸淡淡一瞥,只一字:“走。”
二人再度启程。
一夜秋雨过后,山间泥泞湿滑,山路崎岖难行。
沈珩步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频频伸手攀住旁侧树木,才不至于失足滑倒。
反观宁叙,步履轻盈平稳,白衣曳地,洁净如初,半点泥点尘埃都未曾沾染。
沈珩暗自腹诽:无情道修士,连踏云轻身之术,都这般高人一等吗?
正想着,脚下忽然一滑!
“哎呦!”
他整个人往前扑去,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沈珩仰头,撞进宁叙淡漠的眼眸。
“看路。”
话音落下,那只手便轻轻松开。
沈珩却眉眼弯弯,笑得狡黠明媚:“美人又救我一次。”
宁叙转身迈步,不再看他。
沈珩快步跟上,笑意不减:“你向来嘴硬心软,这点小心思,我早就看明白了。”
宁叙默然前行,不予回应。
山路蜿蜒曲折,行至正午时分,二人寻到溪边暂作歇息。
溪水澄澈冰凉,水底游鱼自在穿梭,波光粼粼。
沈珩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清水洗面,凉意瞬间驱散一路奔波疲乏。
抬眼望去,宁叙坐在青石之上,闭目调息,周身灵气静谧凛冽,自成一方不染俗世的天地。
他静静看了片刻,悄然起身,转身走入旁侧山林。
没过多久,便捧着几颗色泽鲜红、饱满圆润的野果,缓步走了回来。
“美人,尝尝这个!”他将果子递到宁叙面前,“我刚摘的,可甜了!”
宁叙睁眼,看着那几个果子。
果子不大,却红得透亮。
他垂眸沉默片刻,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抬起,轻缓接过一枚。
沈珩满心期待地凑着:“快尝尝!”
宁叙将果子送到唇边,轻咬一小口。
果肉脆嫩清甜,汁水盈满唇齿,是山野间最纯粹的甘美。
他素来寡欲,对口腹之欲从无贪恋,却也觉这滋味清润适口,微微颔首:“尚可。”
“我就说很甜吧!”沈珩当即笑弯了眼,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欢喜。
他转身又快步跑到溪边,拿起自己的水囊,细细接了满满一囊溪水,转身递到宁叙面前,依旧是眉眼弯弯:“美人喝水!”
宁叙垂眸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水囊,囊身大约还沾着沈珩手掌的温度,沉默须臾,终是伸手接了。
“你自己呢?”他问。
沈珩晃了晃身侧另一个水囊,笑得没心没肺:“我还有呢!”
宁叙不再多言,仰头饮了一口。
溪水甘洌清醇,入喉便散去了赶路的乏意。
沈珩挨着他身侧坐下,自己也拿起一颗果子咬下,腮帮子微微鼓着,吃得含糊,却不忘开口问道:“美人,等到了西山,剿完残余的妖物,你有什么打算?”
“回宗门一趟。”宁叙淡淡道。
“然后呢?”
“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