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眼睛唰地亮了，满心欢喜都藏在那点狡黠的神色里，半点不加掩饰。

宁叙却是眉头微蹙，清冷眉眼间覆上一层浅浅愠色。

“当真再无别的空房了？”沈珩抢先一步，截在宁叙开口之前柔声问道，眼底明着惋惜，藏着的却是掩不住的窃喜，语气故作无奈，满心盘算尽数落在眼底。

店主连连摇头，面露难色：“实在是没有了，二位客官。这穷乡僻壤之地，便只我这一处客栈可供落脚，只剩一间偏屋狭小简陋，若是不嫌弃，尚可将就一宿，房钱自可减些。若是不愿……便只能去村口土地庙歇脚，只是那处破败漏风，荒冷得很。

土地庙？沈珩当即忆起前两夜宿在破庙，寒风刺骨、破败不堪的苦楚，想也不想，头颅摇得如同拨浪鼓，连忙开口：“万万不可，我这位友人素来洁身自好，有洁癖之症，断不能住那般荒破之地，便住这偏屋便是。”

他转头看向宁叙，一双眼澄澈无辜，眼尾微微上挑，软糯又乖巧，全然一副纯良模样：

“天色已然全黑，四下再无落脚之处，便委屈你我二人同挤一宿，我就寝极安稳，不吵不闹，绝不惊扰你半分。”

宁叙垂眸，淡淡睨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狡黠，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暮色，夜幕四合，夜色漫山遍野涌来，前路已是彻底不通。

他素来不喜旁人近身，更厌与他人同处一室、共枕而眠，可眼下境况，别无选择。

“带路。”

“好嘞！二位客官随我来！”店主当即应声，满心欢喜地引着二人往后院偏屋走去。

那偏屋果真狭小逼仄，方寸之地，只摆得一张窄小木榻，一张素色方桌，两把矮凳，再无半分空余之地，局促得紧。

木榻窄小，一人卧躺尚算宽敞，两人同眠，便只得紧紧相偎，肌肤相贴，半分空隙都无。好在屋内桌椅干净，被褥也浆洗得清爽整洁，无半分尘垢，倒也算能将就。

宁叙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榻，眉头就没松开过。

沈珩却全然不在意，反倒如归自家一般自在，随手将随身包袱搁在榻上，身形轻缓坐下，慵懒倚靠，眉眼弯弯，满是惬意，还轻轻抬了抬身，笑着招呼：“这木榻倒还结实，你过来坐坐便是。”

宁叙冷眼瞥过，未曾理会，转身看向店主，礼数周全却自带疏离：“烦请备些热水，再送几样清淡饭食。”

“小人即刻就来！”店主应声，连忙躬身退下，顺手合上了房门。

顷刻间，屋内便只剩他二人，昏黄油灯微光摇曳，光影斑驳，气氛骤然变得静谧又微妙，隐隐透着几分难言的局促。

沈珩盘腿端坐于木榻之上，单手支腮，目光直直落在窗前立着的宁叙身上，满眼都是他。

男子身姿挺拔，素衣胜雪，立于窗边，背对他望着漫天夜色，背影孤绝，遗世独立，那般不近人情，那般清冷孤傲，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美人好似，很是紧张？”沈珩眸色微动，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的。

他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慢悠悠又道：“我又不会伤你，更何况，这般光景，吃亏的未必是你，我这般模样，你便不怕夜半，乱了心神？”

“沈珩。”宁叙出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淡淡的呵斥，不轻不重，却恰好止住了他的戏言。

沈珩见他神色微冷，当即收了戏谑之言，乖乖闭了嘴，不再调笑，伸手从包袱里取出两块干粮，轻声递向他：“先吃些垫垫肚子，等会儿饭食便来了。”

宁叙未曾回身，也未曾伸手去接。岿然不动，仿若未闻。

沈珩也不在意，自己啃了一口，含糊道：“美人，除了我，你以前跟别人同住过吗？”

“......”

“我猜没有。”沈珩自问自答，“你们青云剑宗的弟子，是不是都一人一个山头，清心寡欲，晨钟暮鼓，除了练剑就是打坐？多没劲啊。”

“道心清净，方能精进。”宁叙终于回了一句。

“这便是你们修仙问道的道。”沈珩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以为然，语气轻浅，“可我总觉得，人生一世，纵能长生修仙，身边无一人相伴，无一人可诉心事，孤零零立于天地间，即便修成无上仙法，也是清冷孤寂，毫无意趣。”

宁叙微微怔住，垂眸看向榻上之人。

昏黄灯影之下，沈珩脸上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狡黠嬉闹的神色尽数散去，褪去满身轻狂，难得露出几分沉静。

眸色淡淡飘忽，似是想起了心底尘封的往事，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孤单，全然不似平日那般张扬。

“你的道，便是及时行乐？”宁叙问。

“对啊。”沈珩回神，又笑起来，那点沉静瞬间被玩世不恭取代，“有酒今朝醉，有花当下折。心尖上在意之人，便拼尽全力护着、陪着，逗他欢心，待他极好。世事无常，谁也不知明日祸福，若是辜负当下，才是毕生遗憾。”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宁叙。

“谬论。”

“是不是歪理，试过便知。”

沈珩一跃跳下木榻，缓步凑上前去，微微仰头望着他：“我这般费尽心思哄你欢喜，美人就不肯稍稍展颜一笑？就一眼便好。你笑起来，定是世间绝色。”

宁叙垂眸，猝然对上他近在咫尺、盛满期许的双眸。

距离太近，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眼睫，近得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宁叙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语气恢复冰冷：“无谓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