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沈珩就背着硕大的食盒,踏上了前往主峰的山路。
山路确实难走。
石阶陡峭,晨露湿滑,有些地段甚至没有正经路,就是在悬崖边凿出的窄窄栈道。
沈珩却走得飞快,像只灵巧的山猫。
他不能暴露修为,但也不想两个时辰的路程全靠双腿走,所以就时而快时而慢。
食盒里装着主峰的早膳:清粥、馒头、两碟小菜。
沈珩一边走一边想:美人爱吃甜的还是咸的?上次在客栈,他好像对红烧肉不感兴趣,但愿意吃野果所以是喜欢清淡的?
他又想:美人一般什么时候用早膳?卯时?辰时?要是去早了,会不会打扰他练剑?
他还想:美人看到是他来送饭,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有一点点高兴?
一个时辰后,沈珩终于抵达主峰。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峰顶的院门外,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头发,又拍了拍衣服上的露水,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体面。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谁?”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清冽如山泉。
“是我!”他扬声,“美人,我给你送早膳来了!”
门内沉默了几息。
然后,门开了。
宁叙站在门内,一身素白里衣,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
显然,他刚刚晨起。
沈珩愣了一下。
他见过宁叙冷厉的模样,见过宁叙沉默的模样,见过宁叙拔剑时杀意凛然的模样。
但他没见过宁叙刚睡醒的模样。
眉眼间的冷意淡了几分,发丝有些凌乱,衬得眉间那点朱砂痣愈发灼眼。
沈珩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你怎么来了?”宁叙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没有赶人的意思。
“我来送饭啊!”沈珩举起食盒,笑得灿烂,“美人,你最近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我听膳堂的人说,你经常原样把饭退回去。这可不行呀!”
宁叙垂眸,看着那个食盒,又看向沈珩。
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气息微喘,衣摆沾了露水泥点,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
“杂役院到主峰,路程不短。”宁叙道,“你不必每日送来。”
“我愿意!”沈珩脱口而出,“反正我每天早上也没事做……呃,不是,我的意思是,给美人送饭是我的荣幸!”
宁叙沉默片刻,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沈珩眼睛一亮,立刻抱着食盒钻了进去。
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一蒲团、一壁书架。靠窗处设着剑架,霜华剑静静横陈其上,流转着淡蓝微光。
沈珩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取出碗碟。
清粥还冒着热气,馒头白白胖胖,小菜码得整整齐齐。
“美人,趁热吃。”他把筷子递过去。
宁叙在桌边坐下,接过筷子,安静用膳。
沈珩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宁叙吃饭的动作很慢,连咀嚼都没有声音。
沈珩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宁叙抬眸。
“没什么。”沈珩弯着眼睛,“就是觉得,美人连吃饭都这么好看。”
宁叙握着筷子的手微顿,垂下眼帘,继续用膳。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珩每天寅时起床,背着食盒,走一两个时辰山路,给宁叙送早膳。
风雨无阻。
晴天时,他会在路上摘最新鲜的野果,装在干净的帕子里带给宁叙。
雨天时,他把食盒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雨水,自己淋个透湿,到了主峰却先检查饭菜有没有凉。
有一次山道滑坡,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食盒却没翻。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主峰,推开门时,脸上还带着笑。
“美人,今天的早膳是红枣粥,膳堂刘婶说补气血。”
宁叙看着他一裤腿的泥泞,和膝盖处洇开的血迹,眉头蹙起。
“怎么弄的?”
“没事没事,就是滑了一下。”沈珩满不在乎,“粥还热着呢,你快尝尝!”
宁叙没接食盒。
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白瓷瓶,放在桌上。
“敷。”
又是那个字。
沈珩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膝盖,又看看那瓶药,嘴角慢慢咧开。
“美人,你是在关心我吗?”
“……”宁叙背对着他,“敷完药,便回去。”
“哦。”沈珩乖乖坐下,卷起裤腿,露出磕破的膝盖。
伤口其实不深,他自己运转妖力的话,马上就能愈合。
沈珩挑了挑眉,笨手笨脚地打开药瓶,往伤口上倒药粉。
“嘶——”倒多了,疼。
他龇牙咧嘴,却没叫停。
宁叙转过身,看着他笨拙地上药。
沉默片刻,他走过去,蹲下身。
“手拿开。”
沈珩乖乖把手拿开。
宁叙接过药瓶,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白帕子,低头为他包扎。
沈珩看着他的发顶,看着那截露出的白皙后颈,看着那根根分明的长睫。
忽然,就不想笑了。
他想,宁叙这人,明明修的是无情道,明明对谁都冷冰冰的,可做起这些事来,却比谁都细心。
他给他买药。
他为他疗伤。
他怕他冻着,悄悄用灵力取暖。
他嘴上说着“不必”“多事”“无聊”,可他从没有真正赶他走。
“好了。”宁叙起身,将帕子系好,动作干净利落,“这两日不要沾水。”
沈珩回神,仰头看他:“美人,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照顾人?”
宁叙顿了顿,淡淡道:“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沈珩眨眨眼。
宁叙没回答。
他只是将用剩的药瓶放回桌上,重新背对沈珩,走向窗边剑架。
“食盒留下,你该回去了。”
沈珩撇撇嘴,却也没再纠缠。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膝盖,背上空食盒,走到门口。
回头,宁叙正拿起霜华剑,准备练剑。
沈珩看了几息,轻声道:“美人,明天我还来。”
宁叙没有回头,但也没有拒绝。
沈珩觉得自己好像掌握了什么奇怪的窍门。
宁叙这人,吃软不吃硬。
你跟他耍赖,他冷脸。
你跟他嘴硬,他无视。
但你若是对他好,他虽然嘴上不说,却会一点一点,把这份好记在心里。
于是沈珩的“送温暖”事业,愈发红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