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每日的早膳,他还开发了新的服务项目。
比如,他发现宁叙练剑时容易分心。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主峰偶尔有弟子经过,说话、脚步声会打断剑意。
于是他主动请缨,每天宁叙练剑的时候,就坐在院门口,替他挡人。
“沈珩,你挡在这里做什么?”宁叙问。
“守门啊。”沈珩理所当然,“美人练剑需要清净,我来给你当门神。”
宁叙沉默片刻,没说什么,转身继续练剑。
沈珩就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
他从不在宁叙练剑时出声打扰。
只是看着。那目光,专注得近乎虔诚。
宁叙起初会刻意忽略那道视线,后来渐渐习惯,再后来。
有时候收剑转身,没看到门槛上那抹红衣,竟会有一瞬间的微怔。
但他从不说。
比如,他发现宁叙的剑穗旧了。
那根墨青色的剑穗,系在霜华剑柄末端,织工精细,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沈珩问过宁叙,这是谁送的。
宁叙答:“师尊。”
沈珩便不再问了。
几天后,他趁下山采买的机会,在镇上的绣坊蹲了一下午,买了最好的丝线,又请绣娘教他怎么编。
他手笨,学得慢,手指被丝线勒出一道道红痕。
但当他捧着新编好的剑穗,墨青为底,暗红流苏,中间编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平安结。
站在宁叙面前时,他笑得很得意。
“美人,你那剑穗旧了,换这个吧!”
宁叙看着那根明显是手工编织,边缘有些歪歪扭扭的剑穗,沉默了很久。
“你编的?”
“嗯!”沈珩点头,“不太好看,但结实!我试过了,怎么拽都拽不坏!”
他说着,把剑穗往宁叙手里塞。
宁叙低头,看着掌心那根剑穗。
墨青与暗红交织,针脚不算齐整,但能看出编得很用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尊第一次将霜华剑交给他时,为他系上那根旧剑穗。
“此剑名霜华。”师尊说,“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望你持此剑,斩尽世间妖邪,不负青云之名。”
那时他十一岁。
从此,剑穗从未换过。
宁叙握紧那根新剑穗,抬眸看向沈珩。
后者正眼巴巴望着他,眼底有期待,也有紧张。
“不喜......”沈珩见他不说话,讪讪想收回,“不喜欢就算了,我就是随便编编。”
“多谢。”
宁叙开口,声音很轻。
沈珩愣住了。
他认识宁叙这么久,听过他说“让开”“闭嘴”“无聊”“多事”。
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宁叙说“多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不客气!美人喜欢就好!”
宁叙将新剑穗系在霜华剑柄上,又摘下旧剑穗,收入怀中。
沈珩在旁边看着,嘴角越扬越高。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珩依旧每天寅时起床,走一个时辰山路,给宁叙送早膳。
宁叙依旧话少,依旧神色冷淡。
但他会接过沈珩递来的食盒。
会在他“不小心”蹭过来时,不再立刻避开。
会在他念叨“美人你最近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时,淡淡回一句“吃了”。
会在风雨天,看到浑身湿透的沈珩出现在门口时,蹙眉递上干帕子。
会在沈珩送完饭准备离开时,难得地多说一句:“山路湿滑,当心。”
第十五天。
青云剑宗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沈珩照例寅时起床,推开房门,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冻得一哆嗦。
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缩着脖子,去膳堂取了食盒。
今天的早膳是热羊奶和肉包子,膳堂刘婶说:“天冷了,给宁师叔送点暖胃的。”
沈珩谢过刘婶,把食盒紧紧护在怀里,踏上了山路。
雪越下越大。
山路本就难行,积雪覆盖后更是滑不留足。
沈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踩实。
他不敢走快,不是怕自己摔着。是怕食盒翻了,羊奶洒了。
一个时辰后,他抵达主峰时,整个人已经成了一个雪人。
发顶、肩头、睫毛上,全是小雪花。
他站在院门外,腾出一只手,使劲拍了拍身上的雪,又搓了搓冻僵的脸。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叩门。
门开了。
宁叙站在门内,看到他的瞬间,眉头明显蹙起。
“下雪了,不必来。”
“那怎么行!”沈珩吸着鼻子,挤进门,“美人你等着吃饭呢!今天有热羊奶,刘婶特意给你煮的,你快尝尝!”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羊奶还冒着热气,肉包子也还温软。
他松了口气,回头冲宁叙笑:“还好还好,没凉透。”
宁叙看着他。
看他冻得通红的脸颊,看他睫毛上还没化尽的雪,看他那双被寒风吹得微裂的手。
他忽然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件斗篷。
玄青色的厚缎,内衬雪白,领口有一圈细软的绒毛。
沈珩愣住了。
“给我的?”他声音有些发飘。
宁叙没说话,侧过脸,不看他。
沈珩伸手,摸了摸那件斗篷。
触感柔软,厚实温暖,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忽然有些不敢问这斗篷是哪里来的。
是宁叙自己的?
他披上斗篷,领口的绒毛轻轻蹭着脸颊,带来淡淡的冷香。
和宁叙身上的味道一样。
沈珩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
“美人。”他声音有些闷,“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宁叙背对着他,淡淡道:“不是。”
沈珩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炭火噼啪。
那天离开主峰时,沈珩披着那件玄青斗篷,走在风雪里。
斗篷很暖。从身体,一直暖到心里。
他低着头,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