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
寅时刚至,沈珩便如常起身。窗外落雪未歇,较昨夜已然稀疏不少,碎雪零零落落飘在檐头。
他拢紧斗篷,站在杂役院井沿边汲水梳洗,寒气绕着袖口缠缠绵绵。
“哟,沈珩,又奔主峰去?”隔壁老李提着夜壶推门出来,口鼻间哈出团团白汽,冻得缩着脖子打趣,“冰天雪地的,那位仙长莫不是给你灌了迷魂汤药?日日奔波不辞寒冻。”
沈珩掬起冷水扑在面上,眉眼弯起,认认真真驳回去:“哪里用得着迷魂汤,宁师叔生得极好,看上一眼,便足以抵得上三日饱饭。”
老李:“……你也是个人才。”
沈珩只笑不语,把斗篷领子往脖颈处收得严实,抬脚快步往膳堂赶去。
灶间热气蒸腾,刘婶正俯身忙活炊食,见棉帘被人掀开,眉眼当即柔和下来:“小沈来得早,今日又替宁师叔取早膳?”
“刘婶早!”沈珩凑到灶台跟前,模样乖顺,活像等候投喂的狐崽,“今儿备了什么吃食?”
“红枣山药稠粥,刚出笼的桂花蒸糕,配一碟爽口酱菜。”刘婶将精致食盒递来,又悄悄多塞两块糕点,“特意多添了点心,你自己垫垫肚子,瞧着日渐清瘦。”
沈珩欢喜接过,忽又心念一动:“刘婶,宁师叔平素偏爱哪样吃食?”
刘婶拿布巾擦着灶台,沉吟片刻:“宁师叔独居主峰多年,往日膳房送去的餐食,十有八九原封不动退回。唯独一回,送去一小碟糖蒸酥酪,竟被吃得干干净净。
糖蒸酥酪。
沈珩默默记下。
踏出膳堂,寒风裹着雪迎面扑来,他小心翼翼将食盒揣在斗篷怀中,紧紧护在心口,踏覆雪山路往上走。
山间厚雪未经清扫,落足绵软,稍不留神便会打滑。可他步履稳稳当当,半点不曾莽撞。
这件斗篷是宁叙所赠,他舍不得让落雪胡乱沾污布料。
一个时辰后,他抵达主峰。
院门没关。透过门缝,能看到宁叙正在院中练剑。
霜华剑辗转翻飞,剑光凛凛映着遍地皑雪,寒芒同落雪相融,一时难辨是飞雪卷入剑意,还是剑气凝作漫天落絮。
沈珩没有敲门。他轻轻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廊下,把食盒放在窗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看。
这些时日早已成了惯例,宁叙舞剑,他便守在门边充当闲看客。
待剑招落定收势,再嬉笑着奉上早膳;对方用餐时,他便倚在一旁絮絮闲谈,天南地北扯些琐碎闲话。
今日照旧观望,瞧着瞧着,沈珩心头微顿。宁叙的剑招,悄然变了章法。
并非劲力强弱更改,而是出剑的节律。
从前霜华剑劈落,凌厉决绝,招招斩空破寒,绝情无半分拖沓余地。
可今日有数式收剑落势,会极细微地慢上一瞬,迟疑短促,藏在凛冽剑势里,若非他日日凝神细看,绝难察觉分毫。
他眨眨眼,没说话。
一盏茶后,宁叙收剑。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转身,看向廊下那团玄青色的影子。
“今日有雪。”宁叙道,声音平淡。
“嗯!”沈珩点头,“所以我披了斗篷来的!暖和得很!”
他说着,站起来,献宝似的转了个圈。
斗篷下摆扬起,带起几片雪花。
宁叙垂眸看他,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孤峭,可沈珩心头敏锐察觉,这目光早已悄然变了滋味。
从前他望过来,满是疏离客套,暗含着“你缘何在此逗留”的淡淡疏离。
如今目光落处,温润隐于寒凉之下,浅浅藏着一丝不易发觉的默许,分明化作一句未曾说出口的:你来了。
沈珩怀抱着食盒紧随入内,掀开盒盖,将早膳一一拾掇摆上案几:温润稠糯的红枣山药粥、莹润松软的桂花蒸糕,佐一碟脆嫩酱菜。
宁叙落坐凳上,执起白瓷调羹正要用餐,一旁沈珩支着腮,一瞬不瞬凝着他用膳的模样,目光黏缠,半点不肯挪开。
“美人。”沈珩忽然出声打破一室静谧。
宁叙长睫轻轻一颤,舀粥的动作顿在半空。
“昨日练剑,你可比往日多耗了半炷香时辰。”
宁叙握着调羹的手,微微一顿。
“你怎知。”
“自然是我守在一旁细细数着的。”沈珩说得理所应当,“平日里你自寅时四刻起剑,卯时两刻收势,恰好三刻;昨日迟迟挨到卯时三刻方才收剑入鞘,凭空多练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