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叙默然垂目,无从辩驳。
他确是无端加练了半炷香,缘由连自己都说不清。
许是昨日门槛边那团身影入了心神,剑招收势时屡屡心神飘忽,只得借反复挥剑平复心底那缕陌生异动,这般心思羞于宣之于口,便只缄口不语。
沈珩也不追问,笑盈盈地给他夹了块桂花糕。
“美人,尝尝这个!刘婶说你喜欢吃甜的,我特地让她多放了些糖!”
宁叙看着碗里那块桂花糕。
“刘婶说我……喜欢甜的?”
“对呀!”沈珩点头,“说你有次把糖蒸酥酪吃完了。”
陈年旧事倏然撞入宁叙心头。已是数载之前,他闭关功成,心绪浮动难平,膳房偶然送来一碟酥酪。
他素来清心寡欲,对零嘴甜食从无兴致,偏那日心绪莫名纷乱,竟一勺不落尽数吃完,不过仅此一回,时隔多年,早被他抛在脑后,没料到竟被沈珩记在了心上。
他拈起桂花糕送入口中,甜意瞬时漫过舌尖。
甜度实在过重,可唇齿间萦绕的甜香,掺着眼前人殷殷的心意,便再也说不出半句嫌弃,默然小口将整块糕点尽数吃完。
第十七天。
第二日天光微亮,沈珩送来的早膳换了花样,是一碗糖蒸酥酪。
他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只小巧炭炉,窝在膳堂后院折腾大半日,失手摔碎两只白瓷小碗,手背被蒸腾的热气烫出几处浅红印子,几经碰壁,才堪堪做出一碗模样不算规整的酥酪。
刘婶倚在门边望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无奈摇头失笑:“小沈这双手,怕是生来只适合端碗用饭,做不来精细点心。”
沈珩挠头讪讪一笑,却仍旧把这碗来之不易的酥酪视作珍宝,小心翼翼收进食盒,护在怀里踏雪上山。
待到踏入主峰院落,宁叙正凭案翻书,墨色衣角铺散在书卷之上,听见脚步声,抬眼,目光径直落在他怀中的食盒上。
“今日带了何物?”
沈珩故作神秘,眼底藏着雀跃:“美人猜猜看。”
话音落罢,他掀开盒盖,莹白似凝脂的酥酪静静卧在碗中,表面零星撒着金黄干桂花,淡淡奶香漫散开。
宁叙视线先落在酥酪上,又抬眼望向沈珩。
少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眼巴巴凑在案前,紧张、期盼混着一丝盼人夸赞的小得意,尽数写在眼底,藏都藏不住。
宁叙执起调羹,缓缓舀起一勺送入口。
酥酪绵滑细腻,甜润适口,甜度恰到好处,较之数年前那一盘,滋味更胜一筹。
“味道怎么样?”沈珩身子越凑越近,屏息等候答复。
宁叙淡淡出声:“尚可。”
短短二字,便叫沈珩瞬间笑弯眉眼,唇角扬得快要扯到耳根。
他照旧支着下巴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宁叙慢条斯理把一碗酥酪吃尽,连碗底沾落的细碎桂花都被细细刮净。
宁叙垂眸舀尽最后一点酥酪,无人瞧见,他眼底漾开一丝软意。连日被这人日日奔赴风雪、事事记挂在心,冰封多年的心防早已悄悄化开缝隙。
从前漠视百味、寡淡度日的剑尊,竟开始贪恋这一口裹着心意的甜。
第十八天。
沈珩送完早膳,没同往日一般辞别下山,只在廊檐底下磨磨蹭蹭。
身子半隐在廊柱旁,时不时探出头往屋内偷觑,一副踌躇再三、有口难言的模样。
宁叙正俯身规整剑架,修长手指拂过鞘身,余光早将门边那团探头探脑的身影收在眼里,手上动作未停,语声清浅落下来:“有事但讲无妨。”
沈珩眼睛一亮,立刻窜进来。
“美人,你这剑架年头久了,边角木料磨得圆滑损耗,我想着,不如我亲手替你新打一具?
宁叙整理兵刃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你通晓木作手艺?”
“不会。”沈珩答得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
宁叙看着他,没说话。
沈珩被他沉静目光瞧得心底发虚,气焰一点点蔫下去,嗓音慢慢放轻:“若是不妥,那便作罢好了。
“由你便是。”宁叙收回视线,垂首接着打理架上长剑,语气平淡,内里却松了默许。
沈珩怔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应允了,瞬时眉眼飞扬,喜不自胜:“那我明日便下山挑选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