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打定了主意,便半点不拖沓。
隔日天光微亮,他便独自下了青云主峰,一路疾行奔至山下最有名的木料铺子,在成堆良材里精挑细选,最后相中了一块质地绝佳的紫檀木。
掌柜的见他目光毒辣,当即笑着拱手夸赞:“公子好眼力!这块紫檀乃是陈年好料,油性内敛、质地缜密,百年不朽,最是适合雕琢随身器物、典藏摆件!”
沈珩爽快付了银钱,抱着沉甸甸的木料,径直蹲在镇上的木工坊,缠着老师傅学起了最基础的木工活。
他是修行千年的九尾狐,翻云覆雨、魅惑人心皆是信手拈来,术法妖力通天彻地,可凡尘间最质朴的手艺,他却一窍不通。
锯子不会用,锯歪了好几回。
凿子不会使,手指划了两道口。
磨砂纸倒是会用,就是磨不平,一块板子磨了八遍还是坑坑洼洼。
老师傅旁观两日,终是忍无可忍,放下手中工具问道:“小伙子,你这般死磕,到底是要做什么物件?
沈珩疼得手掌发麻,微微龇牙,低头对着泛红的伤口轻轻吹了吹气:“做一个剑架,给我家美人放佩剑用的。”
老师傅闻言一怔,看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赤诚热烈,无奈摇了摇头,终究是心软,放下所有活计,手把手耐心教他修型、凿槽、打磨、修边。
算不得精巧雅致,甚至称得上粗糙笨拙。轮廓不算周正,高低略有参差,边缘还留着初学手艺难以避免的修补痕迹,处处都是生涩拙劣的匠痕。
可到底,是他一针一线、一凿一磨,亲手做出来的完整剑架。
第二十一天。
山风凛冽,寒霜覆阶。
沈珩抱着那个笨重的,丑丑的紫檀剑架,气喘吁吁地爬上主峰。
他小心翼翼将剑架摆在宁叙面前,眼底亮晶晶的,盛满了雀跃与期待,像献宝一般:“美人,送你的。
宁叙低头,看着那个剑架。
紫檀木,雕工生涩,有些地方甚至还留着刨刀划过的细痕。
但打磨得很用心,摸上去没有一根毛刺。
他沉默良久。
久到沈珩开始不安,开始后悔自己献丑,开始讪讪地想把这个丑东西收回去。
“那什么……第一次做,不太好看,要不我拿回去再改改……”
“不必。”
宁叙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剑架边缘。
“很好。”
沈珩怔住。他看着宁叙将那柄霜华剑,从旧剑架上取下,轻轻放入新的剑架。
剑身落槽,严丝合缝。
宁叙看着剑,他看着宁叙。
窗外又下雪了。
屋内很静,只有炭火噼啪。
沈珩忽然觉得,手指上的伤口,不怎么疼了。
第二十二天。
少年愈发肆无忌惮,堂而皇之地“入侵”了他清静多年的书房。
起初不过是借着借书的由头,日日黏在他身侧。
“美人,你这本剑谱借我看看呗?我保证不弄脏!”
宁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沈珩抱着剑谱,坐在门槛上看了半天。
——看不懂。
他一个练妖术的九尾天狐,人类的剑道典籍对他来说像天书。
但他还是看。
因为这本剑谱,宁叙翻过。
扉页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是宁叙折的。
第二十三页,有一个很淡的墨点,大约是宁叙不小心沾上的。
沈珩把书凑近鼻尖,闻了闻。
有霜雪的气息。
和宁叙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悄悄把脸埋进书页里。
......
然后他发现,这个动作太变态了。
他赶紧把书放下,一本正经地继续看天书。
第二十四天。
沈珩开始帮宁叙整理书房。
“美人,你这书放得太乱了!我帮你按经史子集分类!”
宁叙看着他把《青云剑诀》和《妖怪图鉴》放在一起,沉默片刻。
“《剑诀》属于子部?”
沈珩面不改色:“剑谱是子类,妖怪是怪类,子与怪,差不多。”
宁叙没再说话。
沈珩当他默认了。
于是第二天,书房的书架彻底乱套。
经部放着野史,史部夹着菜谱,子部与集部相亲相爱,佛经和道藏搂作一团。
宁叙某天找一本《寒渊心法》,翻遍了书架也没找到。
最后在《江南点心大全》下面发现了它。
他看向沈珩。
沈珩正在廊下逗一只不知哪儿飞来的麻雀,感受到背后的目光,脊背僵了一瞬,假装没听见。
宁叙收回视线,把《寒渊心法》放回书架。
放在《江南点心大全》旁边。
第二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