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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七岁的他没有等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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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要。”他打断了我,抬起头,看着我,“你来了就行。哪天都可以。”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眼睑有很深的青黑。他瘦了很多,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线更锋利了。十七岁到十八岁,一年的时间,他像是又老了几岁。

“你的生日,”我说,“我错过了。”

“生日不重要。”他说,“那天我许了愿。许愿你平安。只要你平安,过不过生日都行。”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别哭。”他伸出手,想帮我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怕纱布太粗糙,会弄疼我的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手帕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叠得很整齐。

我接过来,擦了眼泪。

“陆离,”我说,“你的东西都烧了?”

“嗯。”

“电脑也没了?”

“没了。”他说,语气很平淡,“攒了好几年的钱,全在屋里。本来打算今年换一台新电脑,配置都选好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

“重新攒。”他说,“我找了一份兼职,给一个软件公司写外包代码。一台电脑就够了,不用太好。攒几个月,就能买新的。”

他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攒了好几年的钱,一夜之间全没了。他不愤怒,不悲伤,不抱怨。

他只是说“重新攒”。

“陆离,”我说,“你可以难过的。”

“我难过过了。”他说,“火灾那天晚上,我坐在路边,哭了一场。然后就不难过了。”

“为什么?”

“因为你教过我。”他看着我,“你说过,‘活下来,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我活下来了。东西没了可以再挣。”

他把手帕从我手里拿回去,叠好,放回口袋。

“而且,”他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你来了。”

“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我陪他去了那家软件公司。

不是去上班,是去签合同。那是一家很小的公司,租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四楼,总共只有五个人。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厚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说话很快。

他看到陆离,很热情地迎上来:“小陆!合同我准备好了,你看看。”

他把合同递给陆离,又看到了我,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朋友。”陆离说,接过合同,低头看。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读。有些条款他会停下来,皱眉头,想一想,然后继续看。

我在旁边等着。

老板给我倒了一杯水,小声说:“你男朋友很厉害。他给我们写的那个模块,我们公司最好的程序员都写不出来。”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说。

“哦,”老板笑了笑,“那你当他女朋友吧。这小伙子,一个人,不容易。”

陆离抬起头,看了老板一眼。

“第三条的交付周期,”他说,“从三十天改成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太久了吧——”

“你给我看的代码我分析过了,里面有七个逻辑漏洞,需要重写。三十天不够。”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很笃定,“四十五天。不然我不签。”

老板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行。四十五天。”

陆离在合同上签了字。

他把合同递给老板,转过身,看着我。

“走。”他说,“请你吃饭。”

“你哪有钱?”

“今天发预付款。”他晃了晃手里的合同,“三千块。”

他请我吃的是路边摊。

一碗牛肉面,加了两份肉。他说这是他吃过最好的牛肉面。

“你以前没吃过牛肉面?”我问。

“吃过。”他说,低头喝了一口汤,“但没加过两份肉。”

他吃得很认真。先喝汤,再吃面,最后把牛肉一块一块地吃完。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饱了。”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安宁,”他忽然叫我。

“嗯?”

“等我攒够了钱,买了新电脑,写了新程序,赚了更多的钱——”他看着远处的路灯,眼睛里有光,“我要买一栋大房子。”

“你说过了。”

“我还要在房子前面种一棵树。很大的那种。夏天可以在树下乘凉。”

“什么树?”

“银杏树。”他说,“你喜欢的。”

我愣了一下。

“我没说过我喜欢银杏树。”

“你没说过。”他转过头,看着我,“但你的衣服上有银杏叶的图案。你第一次出现在柴房的时候,围巾上绣着银杏叶。你第二次出现在巷子里的时候,外套的袖口上也有银杏叶。”

他记得。

十六岁生日那天,我穿了一件袖口绣着银杏叶的白色外套。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记得。

“陆离,”我说,“你记性这么好?”

“记别的不行。”他说,“记你,可以。”

光开始在我脚下蔓延了。

我没有告诉他是时间到了。

但他看到了。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脚下,看到了那团正在扩散的光。

他的表情没有变。没有惊慌,没有不舍,没有挽留。

他只是伸出手,像以往一样,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下次见。”他说。

“下次见。”我说。

“拉钩。你不来,我不走。”

“好。”

光芒开始吞没我的身体。

在最后一刻,我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安宁,不管你在哪个世界,我都等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会回来的”。

但光已经把我带走了。

回到现实的时候,林知夏靠在墙上,脸色还是很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怎么样?”她问。

“他请我吃了牛肉面。”我说,“加了两份肉。”

“他的手呢?”

“缠着纱布。他自己包的,包得不好。”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也缠着纱布——昨天强行突破通道时咬破的伤口还没好。

“知夏,”我说,“你昨天说,他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她抬起头。

“他喊的是谁?”

她没有回答。

但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你的手,”她忽然说,“在流血。”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珠正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什么时候伤的?”我自言自语。

林知夏看着那道伤口,沉默了很久。

“你替他挡过刀。”她轻声说,“十四岁那年,他母亲拿刀划伤了他的手臂。你挡在他前面。”

“但刀没有伤到我。”

“在这个世界没有。”她看着我的手,“但在另一个世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那刀划过了你的手。你只是没有感觉到。”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伤口。

“所以,”我说,“他受的伤,我也会受?”

“不是全部。”林知夏摇头,“但有些伤,会留下来。你们连在一起的痕迹,会留下来。”

我握紧了那只手。

掌心的血珠被挤散了,在手纹里洇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他在那个世界里,手被烫伤了。

我在这边,手上多了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伤口。

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

但他的疼,我能感觉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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