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什么?”我问周老板。
周老板笑了笑,看了陆离一眼,又看了看我。
“他说,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一直在支持他。他说没有这个人,他写不出那些代码。”
陆离的耳朵更红了。
“周哥,”他说,“那个模块我下午能写完,你别——”
“好好好,我不说了。”周老板举起双手,笑着坐回去。
陆离拉着我的手腕,快步走到他的工位——靠窗的一个角落,桌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不是照片,是一张手写的纸条:
“今天很开心。——16岁”
我认出来了。那是他十六岁生日那天,在代码里写的那行注释。
他把那行注释打印出来,放在了相框里。
“你把这个打出来了?”我问。
“嗯。”他说,声音很轻,“每天看着,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自己,有人在乎我。”
他没有看我,打开了电脑,开始敲代码。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工作。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移动,速度比以往更快。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想几秒,然后继续敲。
他工作的时候,整个人是发光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发光——那种沉浸在自己热爱的事情里、忘掉了全世界的样子,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让他的眼睛变得很亮,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命运抛弃的孩子,而像一个正在创造未来的人。
周老板端了两杯咖啡过来,一杯给陆离,一杯给我。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他问我。
“我在画廊工作。”我说。
“画廊?卖画的?”
“差不多。”
“那你怎么认识小陆的?”
我看了陆离一眼。他正在专心写代码,但我知道他在听。
“我是他的读者。”我说。
“读者?”周老板愣了一下,“他写什么了?”
“写代码。”我说。
周老板笑了,没有追问。
他走之后,陆离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头看着我。
“你不是我的读者。”他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解释我们的关系。”
“我们的关系?”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味道。
“我是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没关系。不用解释。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屏幕上,他打了一行注释:
`// 安宁来了。今天也很开心。`
我看到了,没有说话。
但我的嘴角,和他的嘴角,在同一时刻,微微上扬了。
那天傍晚,他请我吃了饭。
不是路边摊,是一家很小的餐馆,在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店面不大,只有五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老板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嗓门很大,看到陆离就喊:“小陆来了!今天有红烧肉,给你留了一份!”
“谢谢张姨。”陆离坐下来,把菜单递给我,“你看看想吃什么。”
“红烧肉。”我说。
“两个红烧肉盖饭。”他对老板娘说。
“好嘞!”
饭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碗很大,饭上面铺了满满一层红烧肉,还有一颗卤蛋和几根青菜。
“这也太多了。”我说。
“不多。”陆离拿起筷子,“你太瘦了。”
“你比我瘦。”
“我吃不胖。”他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好吃。张姨的红烧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我吃了一口,确实好吃。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浓稠,拌在米饭里,每一粒米都裹上了味道。
“陆离,”我说,“你经常来这里吃?”
“一周来一两次。”他说,“贵,不能常来。”
“多少钱一份?”
“十五。”
十五块钱,对他来说,是一笔要算计着花的钱。
我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老板娘端了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过来,放在桌上。
“送你们的。”她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陆离,笑了,“小陆第一次带朋友来吃饭,高兴。”
陆离的耳朵又红了。
“张姨,她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老板娘摆摆手,“朋友嘛。女朋友也是朋友的一种。”
她笑着走了。
陆离低着头,专心吃饭,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没有说话。但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他送我走到巷口。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宁,”他忽然停下来。
“嗯?”
“我后天满十八岁。”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知道。”我说。
“你不用特意来。”他说,声音很低,“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会来的。”我说。
他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瘦削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好。”他说,“我等你。”
光开始在我脚下蔓延。
他看到那团光,没有惊慌,没有挽留。
他只是伸出手,像以往一样,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下次见。”他说。
“下次见。”
“拉钩。你不来,我不走。”
“好。”
光芒吞没了我。
回到现实的时候,林知夏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他请你吃饭了?”她问,没有睁眼。
“嗯。红烧肉盖饭。”
“好吃吗?”
“好吃。”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的嘴角。”她说,“有酱汁。”
我伸手擦了擦,指尖沾了一点棕色的酱汁。
“穿越还能带东西回来?”我愣住了。
林知夏看着那点酱汁,沉默了很久。
“安宁,”她说,“你在那个世界越来越‘重’了。”
“什么意思?”
“第一次穿越,你什么都带不回来。后来,你能带回他送你的木雕、徽章。现在,你能带回食物的痕迹。”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和那个世界的连接,越来越深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开始收拾铜镜。
“后天,”她说,“他十八岁生日。通道应该稳定。”
“你会来的,对吧?”
“会。”我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铜镜收进箱子里。
“安宁,”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他不记得我的样子,不记得我的声音,不知道我的存在。但他记得你。”
“你要好好对他。”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说了也是多余。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
但树干挺立在夜风中,像一个人,在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