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我甚至翻出一部《圣经》,从 “上帝创造世界” 第一行开始读,硬着头皮挑战忍耐无聊的极限。可读到 “神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六日。天地万物都造齐了。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 时,我终于再憋不住了,“嗵” 的一声把书砸向柴堆,要笑出来。
实在无聊的时候,我也会出门闲逛。曾惊恐地蹲在路边,看着草根间一条三寸多长的软乎乎的旱蚂蝗,昂着铲状的扁头,慢悠悠地爬过,身后留下一道闪闪的痕迹。抗战时期,日本对渝都进行了五年半的无差别轰炸,所以至今到处都还有防空洞。随便找个洞口钻进去,往里、再往里走,直到微弱的手电光下,照出一窝鹌鹑蛋大小、白亮亮的蛇蛋。我伸出指头小心点了点,软乎乎的,心里又怕又奇。我还曾买回几只鸭雏,为给它们找食,甚至攀上 “红岩嘴” 面朝大江的悬崖,在刻着 “慈航普渡” 的菩萨坐像旁捡蜗牛。
有天我蹲在石阶旁,静静地观察两侧分属两窝的蚂蚁。捉来一只蚂蚱放在中间,诱发了一场倾巢而出的恶战。它们像世仇相见,个个英勇无比,一对一抱在一起拼死互咬、翻滚,就算丢了胳膊断了腿也绝不逃窜,爬起来再找敌人,厮打。从午后直打到日落,最后石阶上只剩下一层密密麻麻的蚁尸,惨状让人想起武斗后,街上的一片狼藉。
咱们言归正传。
哥哥见识广博,思维敏捷,且多才多艺。他当泥瓦匠,我打小工,俩人一起搬石头踩田泥,在外屋砌了个三眼灶。灶膛火道蜿蜒,一处点火,三个锅都热起来。村民们闻讯都围过来看,啧啧称奇:“这灶好啊!做饭、煮猪食、烧热水一并解决,还省柴,啥都能烧!” 可也有人嘀咕:“省柴是省柴,就是冬天没地方烤火。” 到头来,也没人学。
为筹备日常烧柴,我俩带着绳索,腰别杉刀,来到环村的沟岔里。下起狠手,开启了“清场”式推进。让这些亘古至今的野灌、乱刺、醋梨子丛,一茎不剩。沟岔里原本毛茸茸的沟坡瞬间成了 “秃瓢”。这下可好,沟对面,往常顺顺当当下山回村的牛群,全乱了套 —— 它们像见了鬼似的,要么窜进路边的玉米地里,跟走 T 台似的;要么反着往山上爬。孩子们举着棍子在后面追,像撵兔子似的,满坡都是 “祖宗哎” 的哀嚎,牛铃声乱得比锣鼓还响。
我俩欣赏着屋后——连三间集体房后,都堆得满满当当的收获,我跟哥商量:“有空咱们去九队,帮小谢她们也砌个灶吧?她们靠割茅草烧火,比咱们更难。” 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笑着点头。
不管啥地方,美女总容易成为谈资。最近村里最火的八卦,就是关于谢丽云的。据说,收工她摸黑进家门就瘫倒在地,醒来后瞪着眼喃喃惊叹:“金碧辉煌。”就这么一间曾是老庙的破屋,愣是被传成了金銮殿。乡亲们添油加醋的本事,比说书先生还溜,硬生生把个累晕的姑娘,说成了撞见菩萨显灵的奇人。
我清楚,她平时既不像其他知青那样四处游逛,也不像小赵那样到处蹭吃喝,每天老老实实出工,身子怕是承受不住累倒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借口去看看,放不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