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嫂上门时,脸白得像张揉皱的糙纸。不知怎的,她就认定了要向我两兄弟求助,话没说几句,眼圈就红了,声音也带着颤。
她瘦小,带着愁容的脸上,顺着双不大的眼睛,并不丑,似只小母羊。小小羊儿,却跟一头颈长腿长的另类亲密,曾引发人们说不出口的关注——明显太大差异的配置,能合套?凡公众人物,最大损失莫过于个人隐私。来兴了,齐巴子毫无保留;每逢有人打趣,他就咧嘴一笑,露出几分糙汉的温柔:“头脚不齐中间齐噻,能过日子就行!”只是这“过日子”,时常带着股拳头味,尤其到了春三月,全家只能靠酸红籽粑填肚子的时候。那红籽学名叫火棘,是坡上带刺的灌木果实,外号“救兵粮”,吃起来又酸又涩,咽下去都得费老大劲。日子一苦,齐巴子的火气就容易上来。
春儿的事,来得又急又怪。我俩跟着齐嫂三步并作两步进屋,就见这小子光溜溜的脊梁蹲在床上,脸涨得跟煮熟的大虾似的,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滚。他腰里只围了一块破布,额头、脖子上,已是青一块紫一块,横七竖八爬满了西瓜纹……
齐巴子在屋里急得团团转,眉头拧成了疙瘩,突然拽住我哥的胳膊,凑到跟前悄咪咪地问:“要不……用嘴吸?”春儿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死活不肯,只要有人稍微碰一下腰腹那地方,他就立马杀猪似的号叫起来。算下来,他已经一整天没法排尿了,脸憋得愈发通红,连呼吸都带着急促。
我哥眉头一皱,连连摇头,语气急得发紧:“别瞎胡闹!赶紧送公社卫生所!再这么憋下去,那玩意儿非得炸了不可!”人呐,天生就带点蔫坏:眼见着平日活鱼蹦虾的小伙,偏就“那”坏了,我差点没笑出来,却努力绷着脸,一脸的发丧似的凝重。
“等等!有办法了!”我突然想起之前在带来的书里翻到过的《常见病验方》,心里一喜,赶紧转身往家跑,带来了那本卷了边的旧书。再按着方子烧了一大盆滚烫的热水,又小心翼翼扶着春儿,慢慢坐进盆里。我、我哥、齐巴子、齐嫂四个人,围着那盆热水蹲成一圈,满怀希望地瞪着春儿,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静得能听见春儿粗重的喘气声,门口却悄悄溜进来一只大公鸡,红冠子翘得跟顶了朵大丽花似的,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瞅,一副好奇又谨慎的模样。齐嫂见状,赶紧起身,脸上的愁云散了些,轻声细语地去伺候它,给它撒了点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