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土家寨里，公鸡可不多——每家养鸡都限在三两只，主要指着母鸡下蛋换油盐、换针头线脑，占着名额却没有效益的公鸡，多半活不长。唯独这只公鸡，活得格外体面，在这性别歧视最严重的领域，活成了个绅士。哪家要是捉母鸡检查有没有蛋，它准扑棱着翅膀冲过来，又啄又叨地护着母鸡，半点不肯让步；要是在哪刨出条蚯蚓，它自己叼进嘴里，又小心翼翼吐出来，“咯咯咯”地叫着，招呼附近的母鸡们来吃，自己半口都不沾。更绝的是下雨天，几只母鸡傻愣愣地站在雨里，不知道躲，它竟会撑开一只翅膀，把母鸡们都搂在翅膀底下遮雨，脑袋还时不时蹭蹭母鸡的羽毛，活像个给老伴打伞的老头——这事儿说出去谁信，一只公鸡，竟这么会疼伴儿。

“它还只是一只鸡啊。唉。”每当此时，齐嫂总静瞅着它，独自叹气。

对她，我心里却很不认同。齐嫂这人，笃信鬼神，总爱把虚拟的鬼神和现实的事儿搅和在一起，说得有鼻子有眼，让人哭笑不得。几天前，她邻队的一个姐妹，上山打猪草时，不幸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中，没救过来。可齐嫂却说，她早知道那姐妹要出事——早前几次赶集见到她时，就瞅着她脸色发青，眼神发直，那分明是鬼附身的迹象，只是她没好意思说。她还煞有介事地说，自己亲眼见过“白无常”，穿着白衣服，没有脚，飘来飘去的；甚至连小巴子的出生，都被她编得神乎其神：她跟齐巴子结婚六年，一直没怀上孩子，有个大太阳天的中午，她在家犯困，迷迷糊糊间，突然看见几个特别高的白大褂从窗户飘进来，偏偏没有脑袋，她拼命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打那以后，她就怀上了小巴子，说是送子娘娘的恩赐，是天上的神仙送下来的孩子。她言之凿凿，说得一脸真诚，听得人哭笑不得——合着小巴子，竟是“神域有籍”的特殊孩子。

公鸡在屋里晃悠了一圈，啄完玉米粒，又探头瞅了瞅盆里的春儿，慢悠悠地摇着尾巴走了。

盆里的热水渐渐凉了，春儿还是没有半点动静。齐巴子又开始踱来踱去，脚步越来越急：“这可咋整？这可咋整？”我瞅着板壁上挂着的那支唢呐——那是春儿的宝贝，此刻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也在想：这验方也太玄乎了，那玩意儿又不是橡皮水龙头，泡软了就能拧开？

正琢磨着，春儿突然“哼唧”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舒缓，又带着几分急切。我们四个人齐刷刷地盯过去，眼睛都不敢眨，就见水下那玩意儿，跟睡醒了的小乌龟似的，慢慢探出头，紧接着，“扑”的一声喷出一线水花，力道足得很，溅了齐巴子一裤腿！齐巴子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地连拍大腿：“通了！通了！可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