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我往腰上抹着虎骨酒,倚着门框,对着沟对面发呆。腰疼得像被粪桶压断的甘蔗,又酸又僵。这虎骨酒闻着一股子二锅头泡鸡毛的怪味,抹在皮肤上却火烧火燎,可那股钻心的疼,终究是缓不过来。
我哥前些天跟队里人一道去湖北的 “沙子场” 买猪崽,回来后感慨了好些天,对我们眼下的日子,反倒多了几分知足。返程时,他们走了几十里无人区,见识过 “一线天” 里风吹石头往上坡滚的奇景,还在一户人家落脚 —— 那一家人全蹲在玉米壳堆里,赤身裸体,活像一堆会喘气的蘑菇。
“咱们这儿已经很不错了,你是没见过更苦的地方,咱这算相当好的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全是庆幸。
我早已习惯,在一整天繁重劳作后就这么发呆,放空脑子。就像镇上那些卸下重负、汗涔涔的骡马,站着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懒得抬。
下方的沟田里,蛙鸣此起彼伏,有人吆喝着牛犁田,吆喝声混着牛蹄踏泥的声响,慢悠悠飘上来。不远处的村小学,也跟往常一样,传来一阵参差不齐的诵读声。
听说学校有二十来个学生,三个年级挤在一间教室里。教他们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一口普通话怪腔怪调,却要包揽语文、算术、音乐、体育等所有科目。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音乐课,学生们私下都叫作 “老牛喊”—— 老爷子扯着沙哑嗓子地示范,那腔调,活像新手宰牲口没捅对地方,疼得牲口直惨叫。学生们一个个缩着脑袋、闭着眼睛,难忍难捱。
学校旁边的晒谷坝,若是遇上难得的免费露天电影,十里八乡的人能跟蚂蚁搬家似的涌来。两根竹竿扯起一块打着补丁的白布,挂在那儿,活像寒碜的破床单。几个精壮汉子,轮着上架踩那人力发电机,汗珠子甩得比电影里的子弹还密。他们大多是几十里外生产队派来的,专程抢接下一场放映,暗地里还往放映员兜里塞烟。哪怕翻来覆去就放那 “老三战”——《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乡亲们也看得跟见了亲爹娘似的亲热。有一回演到埋地雷的桥段,前排一个大爷突然跳起来吼:“狗日的鬼子往这儿踩!” 一脑袋撞在银幕上,把白布都撞歪了。
一阵异动,突然将我从沉思里拽了回来。
对面顺沟通往镇上的小路上,好像有个东西在挪动。我的心 “咯噔” 一下,眯着眼凝视了好几分钟,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当即不顾腰疼,跌跌撞撞朝那边奔去。
是球球?不可能。小东西脏兮兮的,步履蹒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球球比它大多了。况且,当初丢它的地方离这儿十几里山路,还隔着一条河,都过去十多天了,它怎么可能找得回来?
可我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喊了一声:“球球 ——”
它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踉跄着扑过来,用温暖湿润的小舌头,不停舔我的手掌、手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