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的史诗，岁月如歌。我想，终有一天，我要把身边这些鲜活的故事写成书，把这宏大叙事褶皱里的生活，做最真实的呈现。于是，每天夜里，我都以最私密的方式留住过往，记下这些烟火日常，包括那些粗话俚语。不知不觉，已积成了厚厚一本。恍惚间，自己竟像个背负着使命的人。是的，我也渐渐意识到，自己的观念正在悄然改变，包括审美。

汹涌着青春的倾诉和热望，偶尔，我也会有韵无韵地写下几段文字：

雨丝挑破春夜的薄衫时，山乡的长卷正以露珠为墨缓缓铺展。当第一滴春雨叩响田埂，蛰伏的生机便顺着溪涧漫溯 —— 那潺潺流泉原是山的琴弦，每道涟漪都是春神拨弄的颤音，让冰裂的石缝间，迸出音符般的新绿芽儿。檐角的青苔还打着瞌睡，雀鸟已掠着屋脊掠过，喙间抖落的晨露，碎成一嗓嗓唧啾的晨光。

……镜头摇向辞夏入秋的田塍荒畦，野草棵里，一簇怯生生的红，正举着满攥的赤诚。看那枚枚浆果在暮色里涨红了脸 —— 世人只瞧见茎叶上的绒毛如芒，哪懂它把一生攒下的甜，都酿进浆果，凝成琥珀。你本是野地的草莓啊，偏在这山窝窝里，被唤作吓人的 “蛇泡”。

咏春伤物，有点酸。

可不经意间的自省，也颇耐人寻味：自诩小资，却连温饱都成问题，何谈 “资” 字？自视文青，可初中都没上满一学期，又何来的 “文”？荒唐吧，白天挥舞锄头，辛苦劳作十几个钟头，夜晚却偏要附庸风雅，沉浸在一些不着边际的深奥思考中。

我最觉得荒谬的是，人活得好好的，竟会有人闲得发慌，去追问 “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活着，不就是活着呗？就像公园里搔首弄姿的鸢尾兰，到了这儿，也只能被当作豆豉叶，用来垫筛子底。再高贵的花儿，落到这境地，也得随遇而安，哪来那么多的 “为什么”？吃饱了撑的。

其实我也早已在慢慢适应环境，学着打理自己的生活。舍不得吃能备荒的主粮，饭罐的红薯上面，只薄薄铺一层玉米面，红薯、土豆成了主食。架不住长年累月的清汤寡水，前不久，我索性豁出去了，在集市角落里，花四毛钱买回一块用芭蕉叶包着的病猪肉。回家洗洗煮熟，连肉带汤，我风卷残云。似一直活在飘渺云端，如今脚才落了地。在我看来，人与神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是否懂得饥饿的滋味。

至今，我仍难以理解现在的人们对食品安全的焦虑。我常常琢磨，为何当年我屡吃瘟猪肉而无恙？兴许极端的生存环境下，身体的免疫系统被激活，实现了 “升级”，强大到如同鳄鱼一般，能消化任何病腐肉类？兴许，长期饥饿，让我对死亡的恐惧淡漠，连死神都对我望而却步？

听，屋外猪圈里的小东西，竟再也没有弄出半点声响。

灌下几口冷水，我也无法缓解胸口的火烧火燎。唉，假如今天没把那些白菜卖掉，也不至于此。也许躺下歇歇会好受些。忍忍吧，春天快要来了，到时候，去岩缝里挖些细小无味的野葱，连根带须洗净，就能打汤当菜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