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走出老远,我仍忍不住回头望。
远处,大傻孤独的背影旁,横卧着一道长长的木渠。那是公社化时,人们的壮丽梦想留下的遗迹 —— 本想把十几丈悬崖下的木叶河水抽上来,让干沟变水乡。木渠上空,灰蒙蒙的天际里,那曾光芒万丈的太阳,竟像冰箱里的灯,只有光,没有暖,冷冷地泛着寒芒。
唉,今日赶集,错过了队里那场热闹好戏,又撞见小张扒窃挨打,回程还遇上 “大傻”。去时的欢喜,已所剩无几。
……
一阵猫儿叫春声由远及近,我骤然来了精神。
前些日子 —— 确切说,自从那晚煮过瘟猪肉后,就陆续有猫闻香上门。
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个个都是善于总结经验的 “高智商”。砍瓜切菜,谁会嫌刀钝?可那经年难遇的 “咣 —— 咣 ——”的锅口荡刀声过后,总会飘出勾人的肉香。于是只要一听见荡刀,附近的猫便闻声而来,蹲在门口等候。到那时,只需柔声唤几句 “喵喵”,引它们靠近,再将早已一头系在房柱上的绳套,麻利往猫脖子一套,紧接着双手死命拽紧。这时必得沉住气,万万不能手软。任凭绳子拉得房子 “咯吱咯吱”作响,任凭那悬空的小兽四蹄乱蹬,一次次垂死挣扎 —— 直到断气,也不会泄出一声哀鸣。这法子,知青不论男女,个个精通。
后来还有人琢磨出了升级版:深夜 “咣 —— 咣 ——” 一阵疯狂荡刀,便赶紧烧水,坐等美味上门。听见这致命诱惑,没有哪猫扛得住。我靠这法子,也得手过两回。如今,凡是知青落脚的山村,猫儿几乎绝迹,已是不争的事实。
赶紧荡刀!我一骨碌爬起,冲到外屋,抓起菜刀。
可莫非是再也没有同类回应?猫叫声,竟渐渐远去。我仍不死心,握着菜刀立在灶台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吹灯躺下,我又侧耳细听 —— 猪圈的小东西,即便饿着,也再没半点声响。我终究还是心软了:唉,明天还是剁些红薯掺着喂吧。别太吝啬,猪挨饿不长。
“老弟呀,你忘本啦。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莫嫌我老汉说话啰嗦……”
——夜半时分,谁家孩子发烧说胡话,还一口京腔,连亲爹都不认了?我紧张地屏息细听。哦,原来是队长家的 “小巴子”,正放声一篇篇诵课:“单干好比独木桥,走一步来摇三摇。互助组好比石板桥,风吹雨打不坚牢。人民公社是金桥,通向天堂路一条。”
木叶河日夜不息地流淌,带着几分悲壮。它穿过重重高山深谷,究竟奔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