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微抬着下巴,那条用化肥袋改做的裤子上,“株式会社”的字样依旧可见。还把一条白毛巾系在脖子上,当作注册歌师的标志显摆。要知道,一条化肥袋抵得上一个人好几个月的工分,而且得靠特殊途径才能到手。这种裤子特耐穿,走哪儿都能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
光耍帅还不够,您听,他压低嗓门,竟朝着这边唱起了山歌:“大田栽秧行对行,一行绿来一行黄。秧苗发黄是欠肥草,小妹脸黄是欠(渴盼)情郎……”
他总随身揣着个小本本,里面收集着《女儿十八春》《考哥》《张家二姑娘》《太阳出来照白岩》等山歌,视若珍宝。队里谁都看得出,他对幺妹心术不正。虽说两人同年生,从小一块丢石头长大,可论辈分,幺妹还是他小姑。他倒好,成天“幺妹、幺妹”地喊,跟前跟后地转悠。前些日子,还买了个牛铃,硬是给幺妹家的老牛挂上,死活不肯收钱。
我打心眼儿里厌恶他这模样。
幺妹却心气高得很,像庙里的菩萨似的,对痴迷者全然不觉。也是,她已经定了亲,有了婆家。再说,同姓的姑侄俩要是真闹出什么事,这几十里山乡还不笑得满地找牙?
挖荒,幺妹就站在我左侧。她不时警觉地往远处张望,捕捉着现场的每一分异动。她曾向我求证,人是否可能具备特异功能——总被人盯上、呵斥,她便怀疑上了齐巴子。可这可能吗?齐巴子本就身高腿长,有着雷达般的视角,被盯上了其实也正常。
她手里的锄头,看着比她年纪还大。锄刃几乎全没了,往土里一杵,只剩个乌黑的锄套,权当出工的标志。聊起家常来她不紧不慢,干活却算得上个铁面“杀手”:间苗为了省事,哪顾什么“去弱留壮”,随手就拔,留下的全属命大;除草,甚至会把玉米下套种的豆苗和野草一并铲除,眼睛都不眨,看得人心疼。
她干活总不出力:别人埋头挥锄,她偏把锄柄往腰眼上一拄,屁股往后撅着,活像只晒太阳的母鸡。齐巴子的吼声飘过来:“幺妹呀,你那锄把要撑断了哇!”她才不得不弯腰锄地,心里早把齐巴子骂成了“火疤眼老鸹”:“盯,盯,一天到晚地死盯,也不怕成火疤眼(结膜炎)!”
有时你猛然想起,已经好一阵没见她的影儿,她却会像小魔仙似的突然出现,手里捧着些桑葚似的黑刺泡、几个毛绒绒的“阳桃”,或是翡翠般的“奶奶王”。她行踪隐秘,溜号成了习惯,正所谓牛栏关不住猫。
“集体收了一挑,分到手不够一把,全是白给别人做的。”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心态,透着实打实的冷漠,没人真的上心干活。
“胸大无脑”之说,想必是“酸葡萄”心理的延伸。试想,眼前若是丰胸波涌,天下男人还有几个是魂在的?事后生出些闲话,也不难理解。
其实幺妹聪明得很。前些日子,经她稍稍指点,我才发觉自己整天挑的粪桶,比谁的都大。当晚我就找出哥留下的锯子、刨子,抽掉几块桶板,抬高桶底,收紧桶箍,狠下了一番功夫。
自打改了粪桶,我挑着担子竟能在肩头轻快跳跃,轻松太多,再也不用抹虎骨酒了。就算让我挑着这粪桶去登昆仑、上天山,也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