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里的余烬明明灭灭,跳动的火光舔舐着塘边的枯枝,映得塘边矮凳上的算命先生脸庞忽明忽暗。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浆洗得挺括的布料上满是岁月的褶皱,颔下两撇胡须蓬松松的,像挂了两撮沾着糖霜的棉花糖 —— 偏偏是个双目失明的瞎子。
可这半点不妨碍他在乡里的威望。婚丧嫁娶要找他掐算良辰,生儿育女要问他讨个吉兆,就连谁家丢了鸡鸭猪羊,乡亲们也都火急火燎地寻他来指路。在这片山乡,他是个能通鬼神的 “超自然人”,人们对他信得坚定不移,这便是此地刻进骨子里的主流文化。
不久前,他还曾对着小镇的布局断言:“镇子呈人字形,两边再配上铁匠铺和粮站,合起来就是个‘火’字,难怪火灾接连不断。” 不知是巧合,还是真藏着什么风水门道,没过多久,铁匠铺的人便拆了屋顶,挪到粮站的高墙根下搭棚子去了,这场 “改命” 般的举动,让乡里人对他的信服又添了几分。
这地界儿,本就藏着不少跌宕起伏的老故事。翻开《中国近代史》,里头还记着酉阳民众反抗外国教会的热血旧事。解放前,方圆千里更是土司的天下,世袭的土司姓冉,那座恢弘的府邸,如今已是县中学的所在地。府门前立着一座牌坊式的大石门,常年挂着彩灯绸带,煞是惹眼,可谁能想到,门后曾藏着令人发指的血腥规矩 —— 但凡有非冉姓的姑娘出嫁,新婚之夜,花轿必先抬进土司府,由土司享有 “初夜权”。土家喜事丧办的 “哭嫁” 习俗,便源于对这与禽兽无异的制度的拼死反抗,每一声呜咽,都是对不公命运的控诉。
门外的木叶河,水声哗哗,比在咱村里听着要大上几倍。
“二位是来问前程的吧?” 小张还未开口,算命先生便率先开口了,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笃定。精准的预判,让我俩都吃了一惊,我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对他的疏离又多了几分。
可我对他,却实在生不出半分敬意。前些日子坡上开荒,这老爷子的老底早被村人扒得一干二净。他本不瞎,幼时是镇上要饭的孤儿,被我沟头一对夫妻收养,二十年后成了这户人家的上门女婿。虽说妻子是个哑巴,但生的一双儿女聪明伶俐,日子虽清苦,却也安稳。
天有不测风云,几时起,那个每日给人挑货送县城、准时每集一去回的壮汉,回家的时间渐渐失准了,从几日不归,到渐至几月不归。偶尔回来,也只匆匆看看儿女,留下些许零钱便转身离开,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坊间有传,他在外面有了相好,是哪驿站里煮饭的姑娘。这话传到哑巴耳朵里,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接受不了现实的哑巴,最终跳河了。痛失爱女,老两口也先后离世。就在他又一次回家时,这个忘恩负义的孽种,被村人合伙按住,罩进了杀猪盆里,上面还压上四盘沉甸甸的石磨。一番折腾后,他连一双眼睛都没能保住,落得个双目失明的下场。
疯疯癫癫了好几个月后,人们忽然发现,他竟摇身一变,成了能断祸福的半仙。有人说,是路过的一个摇铃算命先生,在他家住了半个月,把毕生本事都传给了他。只是每逢夜深人静,他便会坐在河边拉起二胡。低徊、啜泣的琴声混着河水声,听得人肝肠寸断。那琴声里,藏着说不清的悔恨与悲凉。
先前知道,这幺妹将换亲的队里有个痴呆的大傻,就够传奇的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算命先生这般跌宕起伏的人生,让人感慨万千。
老先生摸索着,从壁橱里取出一个陈旧的红布包。布包边角磨损,染着岁月的暗沉。他层层打开,里面竟是一只不足三寸的羊角,还被齐齐地劈成了两半。半透明的质地泛着微黄,看着有些年头了,不知藏了多少故事。
小张先算。老先生将手搁在膝头,沉默了片刻,才将两半羊角合拢在胸前,轻轻往上一抛。羊角 “嗒嗒” 落地,一半趴着贴紧地面,一半仰面朝天。他俯身下去,手掌一一摸过羊角的纹路,指尖摩挲着那些深浅不一的断痕,随即又朝小张递去签筒,示意他抽签。自始至终,他没说一句话,只有指尖的触碰,传递着无声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