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好意思说自己补牙的糗事,他倒先开了口,讲起他同在医院的一番惊险操作,还顺带解开了我藏了许久的疑问。我赶紧问他:“以前总见你往公社卫生所跑,到底得了什么病?” 他嘿嘿一笑,坦白说,是去捡乙肝患者用过的止血棉球,时不时含在嘴里 —— 这病染上便治不好,却能凭 “病残” 名正言顺回城。
这次,他又琢磨出了新法子。
他先蹲在街边,一边打量来往行人,一边在地上摸摸索索,活像盲人丢了金戒指。接着把脏手像抹雪花膏一样,均匀仔细地往额头、脸颊与脖颈上抹 —— 这一步,他说至关重要。
随后便走进医院,眉头紧锁,捂着腰,那痛苦模样,比刚被车碾过还要凄惨,直说自己腰痛欲裂。
医生先在他腰上按了按,又掐了掐小腿,翻眼皮、看舌苔,从用药史、过敏史、既往病史,一路问到祖宗八代的遗传病史。小张更是满嘴胡话,不仅说大伯、爷爷、太祖全是便血暴毙,连正在家里做饭的父亲,都被他咒成 “去世多年”,死因同样是便血,编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医生开了单子,让他去验小便。
(插一句:他家族倒真有过一例类似旧事。他说过汉口的大伯,曾是北伐军排长,后来潦倒成看门人,一个背着 “重大历史问题” 的鳏夫。当年不知死活偷吃了门房里一盆面糊,被安上 “破坏□□” 的罪名,批斗得站不住,从此便血,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双腿粗如水桶 —— 后来才知,那面糊是贴大字报用的,拌了大量防腐剂。)
小张躲进厕所,像做实验一般。他扎破手指,往尿样里滴了血,又磕开一个鸡蛋,倒进蛋清,拧紧瓶盖使劲摇晃,活像调鸡尾酒。如此一来,“肾病晚期” 的证明便算大功告成。捏着这份 “特制尿样”,他忍不住在厕所里蹦蹦跳跳,喜不自胜。
几天后去取化验结果。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老化验师拿着报告单,手抖得厉害,像是见了狗下蛋、鸡长牙,打死也不信眼前的数据 —— 这哪里是尿液,分明是一碗血旺鸡蛋汤!
老化验师上下打量小张,又喊来同事。那同事却只探头探脑,不敢靠近。
换作旁人早慌了神,小张却稳如泰山:别人都百试百灵,不过是盖个章的事,有什么好怕?
片刻后,老化验师走过来,脸上一副 “见惯骗子” 的老江湖神情,抬手盖了章,把单子丢出来,语气轻得像丢一张废纸:“正常。”
“就这?” 小张捏着单子翻来覆去,连背面都看了遍。那么多血、那么多蛋清,稠得能摊煎饼,居然 “正常”?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他气得牙咬得咯吱响,恨不得冲上去把老化验师拧成麻花。别人顺顺利利的事,到他这里偏偏拐了弯,邪门得很。
他又跟我提起那算命先生的话,很快眼睛又亮了:“要不,真弄点肾坏死病人的尿,用胶管缠在腰上,到时候在厕所偷偷放出来 —— 热乎乎的,再真不过!” 可琢磨半天,又觉得来不及了。
他来找我,是邀我一同回去,参加这十年来头一回的全国招生考试。他搓着手,像发现了一桩好买卖:“你说天底下什么学校最冷门?挖煤?没这学校。扫街?那归城建局管。” 一旁的 “亲妹” 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母亲也过来劝我,说无论如何都要去试一试。
有些话不便在外人面前说,我心里却清清楚楚:看看如今农村剩下的都些什么人?如今招生,根正苗红的工农兵子女都要层层筛选,哪轮得到我们这些政审不过关的 “废品”?这无异于东施效颦,还执意参加选美;三寸丁谷树皮武大郎,却偏要参赛跳高,纯属自讨没趣。
“儿啊,打水得到井边,别听风就是雨。” 母亲这话,听得我有些迷糊。父亲也跟着絮叨。他曾是厂里办公楼的大会计,如今挂牌扫街,这辈子为我操碎了心。
牛不喝水强按头,我终究还是应了。我明白,我早已不属于这座城市。一周后,我揣着母亲借来的二十块钱,踏上了返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