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做的?”周行之猛地将他整个人转过来,面对面,铁臂如枷锁般箍住他纤细的腰身,两人身体紧紧相贴,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什么是该做的?像你当年那样,杀了待你如亲人的北冥主将程大帅,转身投靠阉狗,再去斩杀你曾宣誓效忠的太子吗?!关卿尘,你教我的忠义,教我的担当,都喂了狗吗?!”
旧日的伤疤被血淋淋撕开,关卿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底那抹空洞的笑意终于碎裂,露出一丝深切的、几乎无法承载的痛楚。但仅仅一瞬,他又用更厚的冷漠覆盖上去,偏过头,不再看周行之燃烧着痛苦与恨意的眼睛:“随你怎么说。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讲。”
“无话可讲?”周行之怒极反笑,他猛地扯下自己的玄铁覆面,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张脸彻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紧抿,本是极为英挺俊朗的相貌,此刻却被边塞风霜磨砺出冷硬的棱角,眼底布满红丝,深刻的恨意与某种更复杂的情感在其中翻腾汹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张脸,早已褪尽了当年的青涩与仰慕,只剩下属于统帅的威严和沉郁的戾气。
“看着我!”他命令道,强迫关卿尘转过脸。
四目相对,咫尺之遥。呼吸交缠,血腥气中混入了彼此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周行之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刮过关卿尘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像是要从中挖掘出隐藏至深的真相,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将这张脸、这个人刻进骨髓,再碾成齑粉。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如今却幽深如潭、带着倦意与妖异的狐狸眼上。
“关长明,”他叫他的字,不再是师傅,也不再是充满恨意的全名,只是这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和一丝几乎不可能的希冀:“当年北冥军,太子……还有……我对你……”最后几个字含糊在唇齿间,终究没有完全吐出。
帐外,风雪似乎更急了,扑打着营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帐内,火光跳跃,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沾满血污的帐壁上,扭曲晃动。
关卿尘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他看了三年、曾以为会一直看下去的脸,此刻写满了痛苦、质问和不肯熄灭的余烬。
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动摇了一下,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但很快,更厚的坚冰覆盖上来。
他忽然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触上了周行之紧抿的、带着干涸血渍的唇角。
这个动作太过突兀,也太过亲昵,让周行之浑身一僵。
关卿尘看着他,眼神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深处一片荒芜。他指尖沿着周行之的唇线缓缓摩挲,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蛊惑:
“子昂,有些事,没有为什么。就像现在……”
他的指尖下滑,划过周行之坚毅的下颌,喉结,最后停留在他玄甲冰冷的领口边缘。
“……你明明恨我入骨,却舍不得立刻杀我。”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将重量完全靠在周行之怀中,仰着脸,吐息如兰,带着血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拂过周行之的唇畔。
“而我……”
他低笑一声,闭上了眼睛,长睫如蝶翼般颤动。
“落在你手里,好像……也不算太坏。”
话音落下,他不再言语,也不再有任何动作,仿佛彻底卸去了所有防备与伪装,只是安静地倚靠在昔日的徒弟、如今的仇敌怀中,任由发落。
唯有那微微颤抖的睫羽,和颈间尚未消退的红痕,泄露着方才经历过的生死一线与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周行之僵立着,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热与单薄,看着这张近在咫尺、苍白脆弱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听着那近乎认命又似挑衅的话语。
汹涌的恨意、未熄的爱火、翻腾的疑云、撕裂的痛苦……种种情绪如同暴烈的岩浆在他胸腔内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箍在关卿尘腰间的铁臂,无意识地收紧,再收紧,几乎要将那截细腰勒断。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悬在半空,指尖微颤,却不知该落在何处——是掐断那纤细的脖颈,还是拂去他眼角混着血污的泪痕?
风雪呼啸,帐内的血腥气渐渐被另一种更粘稠、更危险的寂静所取代。两颗曾经无限靠近、如今却隔着血海深仇与破碎信仰的心,在满地尸骸与飘摇烛火中,以一种畸形而紧密的姿态,暂时捆缚在了一起。
下一步是深渊,还是绝路?无人知晓。
唯有帐外,夜还很长,雪正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