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程知韫,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关卿尘看着那卷被程知韫紧紧攥在手中的圣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瞬间凉透。他猛地将自己从不离身的佩剑“哐当”一声掷在地上,又动手去解身上染血破损的铠甲,声音冰冷而决绝:
“这兵,我不当了。”
“站住!”
程知韫终于站了起来。他拿着圣旨,几步走到关卿尘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他的脸色同样难看,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神情却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痛心。他举起圣旨,几乎要戳到关卿尘脸上,声音低沉而急促:
“长明!你知道你刚才要是真撕了那圣旨,会是什么后果吗?!”
“抗旨不遵,形同谋逆!”
“到那时,小越会立刻以此为借口,大举进犯!而我们,不仅要面对外敌,还要背上叛军的罪名,被朝廷剿杀!内外交困,你让这北疆几十万百姓怎么办?让这些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怎么办?!”
关卿尘猛地回身,眼眶赤红,死死瞪着程知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混合着血与恨,生生碾磨出来:
“如果……统治我们的,是这样一个昏聩无能、割地求和的朝廷……”
他顿了顿,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深深的失望:
“我们还有必要,为它效死吗?!”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连一直激愤不已的燕决明,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关卿尘这话,已经不止是抱怨或愤怒,而是公然质疑朝廷的合法性,近乎叛逆了!
“放肆!”
程知韫脸色骤变,猛地抬手,狠狠扇了关卿尘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营地中格外刺耳。
“休得胡言乱语!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岂可出口!”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环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将领士兵,沉声下令:
“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我要单独,和关副将谈谈。”
众人面面相觑,在程知韫积威之下,最终还是沉默地、心情沉重地陆续退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
周行之那时还只是个级别不够的小兵,没有资格参与核心会议。但他一直守在中军帐外不远处,眼巴巴地望着那紧闭的帐门,心里七上八下,只想知道师傅怎么样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他肩上、头上积了厚厚一层,可他浑然不觉寒冷,只觉得一颗心为帐内那人揪得紧紧的。
燕决明沉着脸走出来,看到雪人般伫立的周行之,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走上前,用带着嘲讽和疲惫的语气打趣道:
“小子,还杵这儿干嘛?你师傅说不当兵了,要撂挑子走人啦!你是打算收拾包袱跟你师傅浪迹天涯去,还是赶紧的,另找个靠谱的师父?”
周行之眉头瞬间拧紧。他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师傅不当兵了”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抬头挺胸,声音清晰地回答:
“师傅在哪儿,我在哪儿。”
燕决明被这愣头青般的回答噎了一下,哼了一声:“臭小子,比你那驴脾气的师傅还轴!” 他摇摇头,又回头望了望那顶沉默的、仿佛与世隔绝的营帐,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周行之说:
“有些话……有些事……我们心里都清楚,只是不敢说,不敢做罢了。”
“也只有长明这小子……敢这么不管不顾,把血淋淋的真相,直接撕开来……”
说完,他不再看周行之,裹紧了大氅,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