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程知韫下令,将营中仅存的所有粮食物资全部取出,让饿了半个月、苦战了半个月的将士们,饱餐一顿。
尽管命令是“明日一早,拔营回驻地”,但每个人心里都压着沉甸甸的屈辱和愤懑。
气氛诡异而沉重。没有人欢呼,只有沉默的吞咽,和借酒浇愁的闷喝。
而与程知韫单独聊过之后的关卿尘,心情更是差到了极点。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酒坛,却不碰任何食物,只是一杯接一杯,沉默地灌着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烧不化他胸中那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
而周行之,就一直默默地跟在师傅身后。关卿尘喝完一坛,他就默默地开一坛新的递过去。关卿尘酒杯空了,他就默默地替他斟满。没有劝慰,没有询问,只是像一个最忠诚的影子,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固执地陪着他,守着他。
不知喝了多少,直到关卿尘眼神涣散,手臂无力垂下,整个人向后软倒——不出所料地,落进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
几年朝夕相处,无数次的酒后照料,早已让关卿尘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只要他力竭倒下,身后总会有一个身影,稳稳地接住他。所以他倒得毫无顾忌,而周行之也接得理所当然。
在周围一片借酒消愁、醉态各异的士兵中,周行之打横抱起已经不省人事的关卿尘,步履沉稳地穿过营帐间的空地,回到了属于关卿尘的营帐。
将人小心地放在简陋的床榻上,周行之没有立刻离开。他知道师傅喝了酒之后,会莫名地闹腾。可今夜,师傅似乎格外沉默,怕是真的醉得狠了,也倦得狠了。
他转身去生了炭火,烧了热水。用温热的布巾,浸湿,拧干,然后回到榻边,动作极其轻柔地,开始为关卿尘擦拭脸上、颈间的尘土与汗渍。
行军苦战多日,风吹日晒,加上今日的颓唐与酒气,关卿尘那张昳丽的脸庞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倦色。
周行之擦得很仔细,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随着灰尘一点点拭去,那张熟悉到刻骨、却又因疲惫和酒意而显得格外脆弱、甚至带着一丝易碎美感的容颜,重新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眉如墨画,睫如鸦羽,鼻梁挺直,唇色因酒意而显得异常嫣红……即使经历了边塞最严酷的风霜,这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带着一种致命的、混合了英气与妖异的魅惑。
周行之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喉结滚动,咽下口中突然涌上的干渴。他放下手中微凉的布巾,走到水盆边,将那双因长期握枪训练而磨出厚茧、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仔细地洗干净,擦干。
然后,他回到榻边,在昏暗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缓缓地、试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冰凉和难以抑制的颤抖,轻轻地、如同触碰最珍贵的瓷器,抚上了关卿尘温热的脸颊。
触感细腻,微烫。指尖传来的细腻温热,与他掌心的粗粝形成鲜明对比,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酥麻。
周行之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缱绻,缓缓地、眷恋地,在那完美的轮廓上游走。从眉骨,到眼尾,到鼻梁,再到下颌……每一下触碰,都让他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那时的关卿尘,虽然醉得浑身乏力,意识模糊,但正如周行之所不知道的那样,他做事向来留有余地,即使在最深的醉意中,也会保留一丝残存的、对外界的感知。他能感觉到周行之在替他擦拭,也能感觉到那只手停留在他脸上的、不同寻常的温热与……颤抖。
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徒弟的细心照料。毕竟在他心里,周行之始终是那个初见时眼神清澈、带着点傻气的单纯少年。
他对他,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可当那只带着薄茧的手,从脸颊缓缓滑下,抚过脖颈的线条时,那触感中的流连与热度,让迷蒙中的关卿尘,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那手没有停留,继续下滑,掠过锁骨的凹陷,然后,隔着单薄的里衣,熨帖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掌心滚烫,热度几乎要透过衣料,灼伤皮肤。那手掌甚至在那里,微微停留、摩挲了片刻,才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舍,继续向下,滑过平坦的小腹……
关卿尘混沌的大脑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醉意瞬间被这过于暧昧、越界的触碰驱散了大半!一股陌生的颤栗感,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如果……如果再往下……
他是该立刻醒过来,厉声喝止?还是……继续装睡,任由这失控的局面发展下去?
就在关卿尘被这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境况冲击得心神大乱、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
那只在他身上流连作乱的手,忽然一个回转,从他腰侧滑过,绕到背后,贴上脊背的线条,最终,停在了他的后脑勺。
然后,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关卿尘只觉得整个身体被轻轻挪动,随即落入了一个温暖、结实、带着年轻男子特有气息的怀抱之中。
那只手,就那样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脑,将他圈在怀里,再没有了其他动作。
关卿尘屏住呼吸,全身僵硬,等待着可能到来的、更进一步的动作……
然而,等了许久,只有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只手,安分地停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确保他不会滑落的支撑。
紧绷的神经,在漫长的、令人煎熬的等待中,渐渐松弛。残存的酒意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淹没了那点惊疑与不安。
关卿尘最终,没能抵抗住身体的倦怠与精神的松懈,就在那个充满侵略性却又意外规矩的怀抱里,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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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潮水倏然退去。
那只手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但关卿尘清楚地知道,此刻,那只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甚至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的大手,与当年那个在北疆雪夜,只敢在他熟睡时偷偷触碰、最终也只是将他搂入怀中便不敢再动的、青涩而克制的少年之手,早已截然不同。
身后这个紧贴着他的、滚烫坚硬的身躯,也不再是那个言听计从、将崇拜与爱慕深埋心底的徒弟。
他是周行之。是向他赤裸裸地宣告过占有欲,明明白白表达过扭曲爱恋与恨意的周行之。
是那个在假山阴影下,用恩断义绝来斩断过往的周行之。
也是那个,此刻正用越来越逾矩的行为,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危险的亲近的周行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虚假的、脆弱的、如同行走在刀尖上的平静与纵容,必须被打破。
关卿尘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精准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那只贴在自己小腹上、似乎又开始不安分地微微游移的大手,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冷静与一丝警告:
“睡觉了,别乱动。”
然而,那只大手的主人,显然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手掌非但没有收回,反而猛地向后一收,用力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