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裹着的,赫然是一个用稻草粗略扎成、穿着破烂衣衫的人形草偶!
“假的?!” 尹江望脑子“嗡”地一声,瞬间明白过来,都被耍了!他猛地转身,看向周行之绝尘而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而当周行之以近乎拼命的、比追赶时更快的速度,冲回那片已经恢复了些许秩序的营地时,看到了狼藉的营地中心,那顶彻底报废的主帐废墟旁,一道孤零零的身影,正坐在一张尚且完好的矮凳上。
是关卿尘。
他已经褪下了半边染血的里衣,露出白皙却伤痕累累的肩膀和脊背,正低着头,咬着牙,用微微颤抖的手,费力地给自己肩上那处狰狞的伤口缠绕着绷带。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而脆弱的轮廓。他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
周行之勒住马,战马在原地焦躁地踏着步子。他翻身下马,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柄不知哪个士兵遗落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步步,走向那个看似无害的身影。
脚步声沉重,踩在破碎的木料和桃花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关卿尘似乎听到了动静,微微抬起头。看到是周行之,他脸上迅速漾开一个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嗔怪、又楚楚可怜的神情,那双狐狸眼在月光下仿佛蒙着一层水汽:
“你回来了?”
他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埋怨:
“你把我咬成这样,自己倒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得没影了。刚才一阵大雾,什么都看不见,你就把我扔下了……我只能自己先处理伤口了,疼死了……”
他边说,边继续笨拙地试图将绷带打结,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蹙,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周行之在他面前停下脚步,长剑缓缓抬起,冰冷的剑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轻轻抵在了关卿尘纤细的脖颈上。
皮肤能感受到金属的冰凉。
周行之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住关卿尘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关长明,你又在耍什么……鬼把戏?”
关卿尘似乎被脖颈间的凉意吓到了,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眼中水光更甚,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你怀疑我?我方才不是一直被你禁锢怀中,动弹不得吗?我还能耍什么把戏?我连包扎伤口都这么费劲……”
周行之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从他氤氲的眼睛,移到他肩上那处自己留下的、深可见骨、此刻仍在微微渗血的咬伤,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狼藉却并无其他异常痕迹的营地。
心中的疑云并未完全散去。今夜之事,太过蹊跷。那机关木鸟的出现绝非偶然,目标明确就是关卿尘。而“调包”的手法,也太过精妙,显然是早有预谋。
可他找不到证据。关卿尘的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牵强,但结合他肩上的伤和当时的混乱,倒也并非完全说不通。而且,他此刻这副模样……
周行之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他紧抿着唇,手腕一翻,“哐当”一声,将长剑扔在了地上。
随即,他上前一步,半跪下来,伸手,接过了关卿尘手中那卷染血的绷带。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确实开始重新为他处理伤口,缠绕包扎。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划过关卿尘肩颈细腻的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和一丝异样的触感。
看着那道被自己咬出的、注定会留下疤痕的伤口,被洁白的绷带一层层覆盖,周行之心中的怒火和疑虑,似乎也随之被稍稍压制、掩盖了一些。
而就在这时,被溜了大半夜、气喘吁吁的大部队,终于陆续赶了回来。当他们看到营地中心,方才还生死相搏的两位主将,此刻正平静地一个为另一个包扎伤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困惑。
尹江望也满头大汗地冲了回来,看到关卿尘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被周行之正亲手为师傅包扎伤口的景象惊呆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看着两人之间那股难以言喻的、胶着而诡异的气氛,再看看师傅虽然苍白却平静的侧脸……
他虽然未经多少情事,但此情此景,再联想到之前营帐中那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幕……尹江望就算再迟钝,也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他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尴尬地站在不远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周青禾反应快些,他抱着方才捡回来的长枪,又看了看自家将军明显不想被打扰的模样,对尹江望使了个眼色,然后对周围仍处于茫然状态的士兵挥了挥手,低声道:“没事了,都散了!加强警戒,清理营地!”
士兵们虽然满腹疑问,但军令如山,很快便有序地散开,各自忙碌去了。
尹江望也被周青禾半拉半拽地,带离了这片区域。
很快,狼藉的营地中心,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周行之沉默地包扎好伤口,打好最后一个结。然后,他站起身,一言不发,打横抱起了坐在矮凳上、赤着双脚的关卿尘。
关卿尘似乎微微一惊,却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靠在他胸前,任由他抱着,穿过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营地,走进了另一顶完好的营帐之中。
周行之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动作比之前稍微轻柔了些。随即,他自己也躺了上去,伸出双臂,将关卿尘整个儿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这一次,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不留一丝缝隙。他的下巴抵在关卿尘的头顶,灼热的呼吸拂过他柔软的发丝。
但他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甚至连话都没有说一句。只是那样紧紧地、沉默地抱着,仿佛在确认这个人的存在,又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宣告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而被周行之禁锢在怀中的关卿尘,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然而,他心中却再无半点睡意。
方才与尹阔的对话,以及在黄河渡口即将执行的、注定会将周行之拖入更危险境地的计划……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旋。
肩头的伤口,在周行之紧密的拥抱下,传来阵阵闷痛。
但这痛楚,远不及他心中那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的、沉重而冰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