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虚伪、或恐惧的脸。
“真是可笑。”
“若没有你们在背后的默许,甚至推动,我关卿尘这条命,恐怕还没有那么值钱吧?”
他顿了顿,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你们想借着这次交换,达成与周家的协议,换来不再打仗的安稳。”
“可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沙场武将特有的、铁血肃杀的气势,力压全场:
“你们真的是为了大魏吗?为了天下百姓吗?!”
“不!”
“你们是怕!怕你们世代积攒的金银田宅,世家权势,会因为连绵的战火而流失殆尽!”
“你们是怕!怕你们如今高高在上的地位,盘根错节的利益,会被这乱世烽烟彻底打破、洗牌!”
“所谓的议和、放人、保太平……不过是你们维护自身权位富贵的遮羞布罢了!”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方才还义正辞严的群臣,此刻不少人脸上青白交错,眼中闪过被戳中心事的羞怒与慌乱。
关卿尘却不再看他们,他猛地转身,重新面向龙椅方向,脊背挺得越发笔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压,却寸步不让。
他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宣告的决绝语气,一字一顿,声音响彻整个寂静下来的紫宸殿:
“周行之——”
“我,决不放!”
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也彻底,将这场朝会,推向了无可转圜的僵局。
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一些人因惊怒而颤抖的衣袍摩擦声。
龙椅旁,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尹阔,此刻终于有了动作。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如同某种信号。
一直埋首玩着木鸟的小皇帝斐崇信,似乎被这声咳嗽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身旁的尹阔。在尹阔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示意下,他张开嘴,用稚嫩却刻意模仿着威严的嗓音,朗声说道:
“朕累了。”
“退朝。”
说完,仿佛完成任务般,将木鸟往怀里一揣,眼巴巴地看向尹阔。
尹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慈和的笑容,微微躬身,伸出手。小皇帝立刻抓住他的手,从高高的龙椅上跳下来,迫不及待地被尹阔牵着,走向后殿,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从头到尾,尹阔没有对关卿尘的不放人表示任何支持,也没有对林寂等人的放人议和表示任何反对。
他谁也没帮,谁也没得罪。
但这份沉默与默认,在此时此地,已然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态度——他不反对关卿尘将周行之带来南阳,不反对关卿尘此刻的强硬。
皇帝退朝,这场激烈的争吵,瞬间失去了最核心的载体。方才还群情激愤的朝臣们,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
关卿尘率先动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说一句话。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对峙、那声石破天惊的“决不放”,已经耗尽了他今日与人虚与委蛇的所有力气。
他迈开脚步,径直穿过两旁或惊愕、或愤怒、或阴沉注视着他的人群,朝着殿外走去。玄紫色的朝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背影孤直,决绝,将身后所有的非议、指责、算计与暗流,统统甩在了身后。
走出巍峨的宫门,初夏略显燥热的阳光泼洒下来,晃得人有些眼花。关卿尘停下脚步,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用力地按了按自己抽痛的太阳穴。
连日的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照料那个昏迷不醒、却又在梦中都能牵动他全部心神的人。紧接着又陷入这他向来不擅、也极度厌恶的朝堂攻讦与政治斡旋之中,以一己之力,面对几乎整个朝堂的围攻与压力……
身心俱疲。
但他知道,此刻,还远远不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朝堂上未能达成的目的,那些被触动了核心利益的权贵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敢、或许也没能力在明面上直接对付他关卿尘,但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打那个被囚在将军府中的人的主意。
他必须回去守好他。
决不能让周行之,离开南阳,回到黄河以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