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随后抵达,大家默契地开始张罗。都是熟面孔,流程大抵相同,无非是换个地点,依旧是医疗慰问与义诊。不过,坐船前往小岛,对我们这群常年在市区奔波的人来说,倒是第一遭。
人齐,乘船,出发!
船长做完安全宣导,我开始布置今天的任务。行程很紧,三山岛不小,但只有四十几户人家,不到八十人,居民多数还是老人和小孩。虽然岛上还驻扎着部队,但我们这次仅做居民体检,而且活动区域限制,所以我们需在小岛的镇政府大院驻扎,集中为居民做例行检查,下午四点,无论完成与否,必须返航。
四十分钟的航程里,我反复确认着每一个细节,不敢有半点疏漏。船靠岸时,海岛的天气已是烈日炎炎。镇政府的大院里,一棵洋紫荆开得正茂,粉色花瓣落了一地,铺成浅浅的花毯。
镇政府大院外,老人们已排起了队,志愿者们立刻投入工作,形成一条高效而温情的流水线。大家担心老人长时间曝晒中暑,尽管镇长笑着说“习惯了”,所有人还是默契地加快了手头的速度。中午轮班人员草草扒几口饭,便立刻回到岗位接替同伴。
下午三点四十九分,工作如期完成。我向罗镇长辞行,“罗镇长,很感谢你们的配合和支持,我们才能如期完成这项任务。”
镇长黝黑的脸上泛着真挚的笑,将一面备好的锦旗塞进我手里。“是我们该感谢你们。一直盼着你们来,”他声音有些沙哑,“听说你们晕船得厉害,到了却一刻没歇……真不知怎么谢你们。”
“那剩余的医疗物资和慰问品,还麻烦您代为分发。”我与他握了手,转身登船。
船离港时,镇长仍站在岸边望着,身边有人急急跑过,不知说着什么。岸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模糊在海天交界的视野尽头。
我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船舱里,部分志愿者们正兴奋地讨论着晚上的聚餐,喧闹声隔着耳膜传来,我却半点提不起兴致。
可船行不久,天色骤变。海面暗沉下来,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砸得船体噼啪作响。原本平稳的船只顿时像片失控的叶子,在风浪里剧烈摇晃。胃里翻江倒海,我紧闭双眼,额头抵着冰凉的舷窗,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安稳。
在颠簸与眩晕中,我竟沉入了浅眠。
梦里,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又出现了。雾霭沉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笃定那是魏骁南。我想靠近,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低头呢喃:“魏骁南,你去哪儿了?我们还会重逢吗?……会在哪里相逢?”
我向前一步,他便沉默地后退一步。那三步之遥,像一道永远跨不过的天堑,横亘在我们之间。心底的悲伤漫上来,冰冷刺骨,让我在混沌中不住地战栗。
“漫姐?漫姐,你还好吗?”一个焦急的声音穿透梦境。
我猛地睁眼,心脏狂跳,惊出一身冷汗。是林薇,那个总爱跟在我身后的小护士,她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我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轻声说:“帮我问问船长,还有多久靠岸。”
摇晃的船舱让人反胃。又一个浪头狠狠打来,船体猛倾,我险些跌了出去。广播里随即传来夹杂电流的喊话:“船号5788!我们是边防武警海上巡逻队,前方突发暴风雨,请立即折返三山岛暂避!重复,立即折返!”
船舱里一阵骚动。需要值夜班的吴医生趔趄着冲到我身边:“瑚领队,这一折返恐怕影响我今晚的……”
“吴医生别急,我正在群里同步情况,科室会启动备班。就算准时回去,今天也建议全体休息。”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拿出平日在医院处理突发状况的沉稳,快速安抚众人、安排事宜。
为了安全,船终究是折返了。奇怪的是,一靠近三山岛,方才肆虐的风浪竟奇异地平息了。夕阳余晖给海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几只海鸥悠闲地立在岸边,盯着浅海游动的鱼群。我们陆续上岸,几乎每个人都瘫坐在岸边,宁愿待在踏实的陆地上,也不愿再回摇晃的船上多待一秒。
“大家可以在岸边活动,或者去离岸厅休息,注意群消息,不要走远。”我提高声音嘱咐。志愿者像醉汉般摇晃着散开,有人扶着栏杆不住干呕。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面朝大海站定,等待那艘巡逻快艇靠岸交接。
巡逻快艇破开金蓝色的海浪,朝着岸边飞速靠近。艇上立着三个军人,其中一个身影,异常熟悉。海风拂动他的军装衣领,夕阳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刺眼又晃神。
我的心跳,猝不及防地停滞了一瞬。
几乎同时,那个挺拔的身影微微一滞。他原本侧着脸与战友交谈,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穿透我们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牢牢锁定了我。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岸边的风声、嘈杂的人语、海鸥的鸣叫……所有声音都潮水般褪去。世界寂静得可怕,只剩下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我的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别动,动了,他可能就又不见了。
那短短几步登岸的距离,突然变得像跋涉一生般漫长。我能清晰听见血液在耳膜里疯狂鼓噪,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快艇终是靠了岸,他敛去眼底的波澜,恢复了军人独有的冷峻神态,利落地跳下船,步伐沉稳地朝我所在的方向走来。
魏骁南,我有好多事要和你说、有很多很多话要问你,你知道吗?
恍惚间,我的神智,被瞬间拉回多年前,与魏骁南的那场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