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大门,被猛地从里面弹开。
一辆平车被护士快速推出来,上面的人,浑身血迹。
橄榄绿的作训服,右半边被鲜血浸透,额角、脸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碘酒浸着破皮的血肉,触目惊心,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干裂,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抖。
是魏骁南。
是刚才还笑着给我泡茶、温柔揉我头发的魏骁南。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呆呆地立在门口。
“小姑娘,让开,别耽误抢救!”年长的护士厉声喊道,推车的速度丝毫未减。
趋于本能,我跌跌撞撞地跟在平车边,就在这时,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虚弱到了极点。可他在看到我的瞬间,还是艰难地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一字一句,拼尽全力安抚我:
“漫漫,别怕……”
“看着吓人,不疼的……”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张嘴,但情绪先涌了上来。眼泪逐渐模糊了视线,我看着他疼得嘴唇不停发抖,却还在强撑着安慰我,心如刀割。
手术室的大门,在我面前“砰”地一声重重合拢。
隔绝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我最后一丝力气。
我双腿一软,直直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泪汹涌而出,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早上还好好的人,还在和同事打趣我,还在耐心给我泡茶,还在笑着问我,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我傻愣愣地坐在手术室外,脑袋开始陷入一片持久而绝望的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才像一根细针,狠狠刺破了我麻木的感官。
“漫漫,我们都到二叔公病房了,你不会跑丢了吧?”哥哥的声音带着些许焦急。
我这才猛地回过神,低头看见手里给二叔公买的水果袋子,早已被我无意识的手指捏得变形,水果都硌出了坑。“哦……我…刚有点不舒服。”
“你这孩子!在5号楼12层心血管科1207房,找得到吗?要我下去接你不?”
“不用,我这就过去。”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发软,扶着墙才站稳,努力压下眼底的哭腔,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一点。
我魂不守舍地摸到了心血管科的病房。房门敞开着,里面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亲戚,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叹息声充斥着整个房间,嘈杂得让我心烦。
“这孩子怎么失魂落魄的,见了二叔公也不叫一声。”爸爸最先看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的我,眉头皱了起来。
我赶忙收敛起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和担忧,用力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走进病房:“二叔公,您还好吗?”我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想起水果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有些心虚,赶忙对着满屋子的长辈点头问好。
“哎呀,我特别好!你叔非押着我住院,我什么毛病都没有!糟这罪干啥?”二叔公一见到我,就像找到了倾诉对象,一肚子牢骚,“漫漫,你替二叔公劝劝他!我真没事!”
我无措地站着,哥哥见状,适时地上前,把我从嘈杂拥挤的病房里拉到了相对安静的走廊上,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晚点我们得去给受伤的武警同志和部队领导道歉,当面赔个不是。我让刘姨先送你回去吧?我实在没功夫照顾你。”他压低声音,面色凝重,语气里带着商量。
我摇了摇头,抬眼看他,声音轻却坚定,迫切地想知道全部真相:“哥,你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什么了吗?”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冲突,会让那个无所不能的魏骁南,伤得那么重。
哥哥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显得也有些疲惫和无奈:“具体细节他们也没说全,只知道表叔估计是被人当枪使了。你看到门口那辆车了吗?那辆还能开来,他们另一辆直接被掀翻砸烂了。这次事情大了。”
“表叔?哪个表叔?”我皱紧眉头,心跳越来越快。
“太祖母改嫁前的那个陈家表叔。你二叔公说太乱了,车子整个被乌泱泱的人群包围,不可理喻、无法想象。他只记得身边一个警官护了他的头,被砸得鲜血淋漓,最后听到一声枪鸣,大家伙这才被镇住。”
“哥……”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魏骁南浑身是血、躺在平车上的样子,巨大的愧疚和排山倒海的悲伤,几乎将我整个人淹没,“我刚在急诊科看到那个武警了……他,浑身是血,脸上都是玻璃渣,他……”
我哽咽着,说不全话。
哥哥听完,沉默了几秒,试图安抚我:“我会安排好的。等下和爸爸会去和他们领导商量怎么弥补,该承担的医疗费、补偿,我们一分都不会推脱。”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堵得我喘不过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又回到了喧嚣的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内拥挤的人群,听着他们嘈杂的议论、嘘寒问暖的关怀。这里没有我能分担的忧愁,也没有我能给予的安慰。
而那一头,有个人,甚至没有亲人陪伴。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转身,再次快步走回了那条空旷而寂静的手术室外走廊。
走廊顶端的电子屏上,“手术中”三个红字,依旧亮得刺眼,像烧在我眼底。我在走廊的长椅上缓缓坐下,冰冷的椅面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的。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出现在走廊口。他穿着军装,手臂和额头都缠着显眼的纱布,脸色疲惫,眼底带着红血丝,正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手术室的位置。我立刻站起身,像抓住了一根浮木,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请问,你是找魏骁南吗?”
“对,急诊护士说他转来这里手术了。你是……”那位肤色偏黑、眼神锐利如鹰的军人,疑惑地上下打量着我,目光里带着军人独有的审视,带着压迫感。
“我是他妹妹。”几乎是脱口而出,一个仓促又拙劣的谎言。话一出口,我的心就虚得怦怦直跳。
“妹妹?”军人挑了挑眉,眼神里的怀疑更重,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骁南只有一个哥哥,在老家。他家里人,没人在这边。”
“钟娄,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身后,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响起,我瞬间僵住,是王伟杰。他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一句话就戳破了我的窘迫,说得我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小迷妹也是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