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想了想。“想去。”

“那就去。”许言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又拿了一只手电筒，递给沈默。“拿着。纺织厂底下没有灯。”

沈默接过手电筒，看着许言。“你早就准备好了？”

许言笑了一下。“不是准备好了。是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穿好鞋，拉开门，回头看着沈默。“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上辈子死的地方。”

沈默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门。

城东的废弃纺织厂离许言住的地方不近，打车要二十多分钟。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许言看着窗外，沈默看着他。出租车在纺织厂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司机看了他们一眼，问了一句：“大半夜的来这儿干嘛？”许言说：“看风景。”司机摇了摇头，收了钱，开走了。

纺织厂的大门锁着，铁门上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大锁。许言没有去开那把锁，他带着沈默绕到厂房的侧面，那里有一堵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许言拨开藤蔓，露出后面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已经腐朽了，轻轻一推就开了。

沈默跟在他身后，走过那扇门，走进厂房里面。厂房很大，空旷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头顶是破碎的天窗，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片惨白的光。地上堆着废旧的机器、生锈的铁管、碎玻璃，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许言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线。他往前走，沈默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很深的井里。

走到厂房最深处的时候，许言停下来。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地面是水泥的，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但沈默注意到，水泥地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厂房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许言伸手，手指沿着那道裂缝慢慢地摸过去。

“就是这儿。”他说。

沈默蹲下来，看着他。“入口？”

“嗯。”许言把手掌按在裂缝上，闭上眼。“我能感觉到它。它在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它在等。”

“等什么？”

许言睁开眼，看着他。“等人来。”

沈默看着那道裂缝。裂缝很细，细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就在那儿，从水泥地下面透出来，像一道伤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裂开，露出了底下看不见的东西。

“怎么下去？”沈默问。

许言看着他。“你确定要下去？”

沈默看着他的眼睛。“你问过很多次了。”

“因为我怕你下去了就回不来了。”许言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鬼市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你是活人，有体温，有心跳，有呼吸。鬼市没有这些东西。你下去之后，这些东西都会慢慢消失。如果你在里面待太久……”

他没说下去。沈默替他接了。

“会死。”

许言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沈默，眼神很重，重到沈默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压了什么东西。

“你以前也在鬼市待过。”沈默说。

“我不是活人。我是魔。魔的身体和你们不一样。鬼市对我来说就像回家一样。”

“你现在是人。”

许言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人的手，有体温，有心跳，有呼吸。他转世了，他是人了。鬼市对他来说，也不再是家了。沈默伸手，握住了他那只微微发抖的手。

“所以，”沈默说，“我们下去，待一会儿，就上来。一起。”

许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他说，“一起。”

他把手按在裂缝上，闭上眼。沈默感觉到周围的气温在下降，不是一点点地降，是骤降，像是有人打开了冰箱的门。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变成了白雾，手电筒的光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是那个老头的声音。

“你们来了。”

地面裂开了。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裂开，是很安静的、像是水波一样荡漾开的裂开。水泥地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雾，雾散开，露出底下一条路。路很宽，看不到尽头。路边开着花，红得刺眼。彼岸花。

沈默看着那些花，看着那条路，看着那片灰蒙蒙的雾。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因为他认得这条路。他走过。

七百年前，他走过。

许言站起来，握着沈默的手，看着那条路。

“走吧，”他说，“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