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她说,“他在等你。”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街往东走。谁都没有说话,但走路的节奏是一致的,不快不慢,像是配合了很久。许言走在沈默左边,沈默走在许言右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纺织厂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铁门还是那扇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那条开了锁的铁链。沈默推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许言跟在他身后,走过那片铺满碎玻璃和铁管的空地,走到那栋有木门的厂房前面。
沈默推开木门,走进去。许言跟在后面。厂房里面很暗,头顶的天窗透下来几片惨白的光,照在地上,照在那道裂缝上。裂缝还在,从墙根延伸到厂房中间,弯弯曲曲的,像一道闪电的痕迹。沈默蹲下来,把手按在裂缝上。许言蹲在他旁边,也把手按上去。两只手挨在一起,指尖碰着指尖。裂缝里有风吹上来,凉凉的,吹在两个人的手指上。
“准备好了吗?”沈默问。
许言看着他。“准备好了。”
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裂缝旁边。石头一碰到地面,那些纹路猛地亮了起来,银白色和暗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蛇缠绕着,从石头表面蔓延到裂缝里。裂缝开始扩大,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扩大,是很安静的、像是水波一样荡漾开的扩大。地面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雾,雾散开,露出底下一条路。路很宽,看不到尽头。路边开着花,银白色的花瓣,纯黑色的花蕊,在风中轻轻摇晃。
许言看着那条路,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的脚在带着他往前走。他站起来,迈出一步,踩在灰白色的路面上。路面是硬的,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沈默跟在他身后,也踩上了那条路。
两个人走进了雾里。身后的裂缝慢慢合拢了,厂房里的光消失了,头顶的天窗不见了,四周只剩灰白色的雾和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许言走在前面,沈默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但许言知道沈默在看他。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不是这辈子熟悉的,是上辈子。他记不起来,但他的身体记得。
路边的花在风中摇晃,银白色的花瓣,纯黑色的花蕊。许言看着那些花,忽然停下来。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是凉的,像冰,又像玉。他碰到花瓣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梦,是很清晰的、像是记忆的东西。一个人站在他旁边,穿着白衣,腰间的玉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那个人也蹲下来,碰了碰同一朵花。然后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
许言猛地睁开眼。沈默站在他旁边,也蹲下来了,也在看着那朵花。他转过头,看着许言。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撞上了。
“你看见了什么?”沈默问。
“一个人。穿着白衣,腰上挂着玉。”许言看着他的眼睛,“那个人是你。”
沈默没说话。他看着许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很乱的、不确定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光。他伸出手,碰了碰许言的脸。手指碰到许言皮肤的一瞬间,他脑子里也闪过了一个画面。那个人穿着黑衣,笑嘻嘻的,话很多。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和现在一模一样。
“许言。”
“嗯。”
“我也看见了。看见你了。”
两个人蹲在路边,看着那些银白色和纯黑色的花,看着对方的脸。谁都没有说话。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花瓣吹得沙沙作响。许言忽然觉得,这条路他走过。不是这辈子走过的,是上辈子。他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和同一个人。那个人走在他前面,或者走在他旁边,或者跟在他身后。但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从来没有。
他站起来,把手伸给沈默。“走吧。”
沈默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灰白色的路上,走向那片灰蒙蒙的雾里。路边的花在风中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告别。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银白色和暗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又像是一盏等了很久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