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往下走。不是楼梯,不是斜坡,是路自己在往下沉。每走一步,地面就低一寸,头顶的天就远一尺。走着走着,天没了,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雾。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见前方,看不见来路,看不见自己的手。他只能感觉到口袋里的石头在跳,一下一下的,带着他往前走。石头认得路。它知道他在找谁。
脚下的路变了。不再是水泥地,是黑色的石头,粗糙的,硌脚的,像是被人踩了千百年。路两边开始出现光,不是太阳的光,是从地底下透上来的暗红色的光,很弱,像快要灭了的炭火。那些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是什么,但沈默知道它们在看他。不是敌意,是好奇。像是在问:你怎么来了?你来做什么?
他走了一会儿,看见前面有一扇门。门很大,黑色的,上面刻着暗红色的纹路,和他小臂上那道纹路一模一样。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有光透出来,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沈默伸手推门。门很重,他推了三下才推开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站在门后面。
门后面是一座城。很大,很大,大到看不见边界。地是黑的,墙是黑的,天是黑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黑。但城的正中央有一束光,暗红色的,从地底下透上来,照在一座大殿上。殿很大,门是开的。沈默走进去。
殿里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衣,头发披散着,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人。白发,白须,白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灯不亮,里面的光是暗黄色的,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灭了。是老头。鬼市的管理者,那个在咖啡店里喝美式的常客,那个提着灯笼在黄泉路上站了七百年的人。他看见沈默,没有惊讶,只是叹了口气。
“你来了。”老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沈默没有看他。他看着椅子上那个人。那个人抬起头。是许言。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许言平时那种温和的、笑嘻嘻的眼神,是很沉很重的、像是压着一座山的眼神。他看着沈默,看了很久。
“你不该来。”许言说。声音是许言的声音,但多了一种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震动,很低,很沉。
“你也不该来。”沈默说。
许言看着他。“这里是魔都。是我的家。我想来就来。”
“你的家在咖啡店。”沈默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在吧台后面,在咖啡机旁边,在窗边那张桌子对面。不在底下。不在这么深、这么黑的地方。”
许言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沈默。”
“嗯。”
“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默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许言的手。许言的手是凉的,比他平时的手更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抽。
“你冷。”沈默说。
许言没说话。
“你每次冷的时候,我都会抱着你。”沈默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掌心的温度暖着他。“上辈子你替我挡剑的时候,你说你冷。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你还记得吗?”
许言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记得。”他的声音在抖。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等我?”沈默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许言看着他,看了很久。“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