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舫记得,重逢之后他见到李照月第一眼的那个场景,记得他歪歪斜斜地靠坐在轮椅上,吃力地用手滑着轮椅的样子。李照月前些年颈椎长了个肿瘤,压迫到了脊髓,切除了之后也依然影响了身体的活动。其实他那时伤得已经这么高,应该用好一点的电动轮椅,但李照月没钱,做那个切除手术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因此七八年前上高中时用的那辆轮椅他也一直用到现在。
他胳膊抬得勉强,手指也伸展得很吃力,划轮椅时他就用薄薄的掌根用力地按着轮圈,一点一点地往前蹭着,轮椅也走得很慢、很缓。别人走两步路的距离,他得像这样用掌根蹭着轮圈蹭上很多次。没人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但李照月已经习惯,他不需要别人心疼,也不需要别人怜悯,早已将这些视为自己的一种生活常态。后来温舫无意间看见他的两只手,才发觉他的手心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出了一层茧。
只要还能用,就不换新的。这么多年来,李照月一直坚持着这个理念,高中的时候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每年冬天他基本上就那两件能替换的外套,一件白,一件灰,布料看起来很粗糙,也被洗得发旧。李照月瘦,那两件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得很宽大,穿外套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不用问都知道那两件外套是他父亲李江穿剩下的。
穷人家的孩子其实不怎么注重这些,但是被人说多、看多,再怎么看得开也会开始有一些在意了。后来温舫见到他,都是见到他把外套穿在里面,校服穿在外套外面,外套长长的下衣摆从校服下摆露出来,再将露出来的下衣摆折进校服里面。
温舫手打着方向盘,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随意地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就是那十分不经意的一眼,后来在十多年后,他都十分感谢在重生以后自己多往窗外看上的那一眼。
从清晨就开始下的雨直到现在也没有停,甚至有越变越大的迹象。李照月坐着轮椅在那场雨中一点一点地向前划着,他的胳膊没有什么劲,经常都只是用掌根用力蹭了一下轮圈以后两只胳膊就无力地垂在轮椅两侧,然后他会休息一下,再颤颤巍巍地把胳膊抬起来,继续重复着这个动作。
离约定的酒店还有一公里的距离,不知道他这样还得蹭上多久,也不知道他从家里到这里,又蹭了有多久。温舫才明白,为什么以前重逢再见李照月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怎么这么湿,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因为他一路上是这样子去的,被雨水淋了个通透。
停车,降下车窗。温舫转头朝李照月露出一个笑,尽量装作不经意地问他。你去哪里,雨很大,要不要我送你?
李照月费力地转过头,不过当看清说话的人是谁时他的目光就很快黯淡了下来,又把头转了回去。温舫甚至都觉得是因为他看了自己一眼,所以唇色才比先前还更苍白了一些。李照月摇摇头,意思是不用。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确实不需要帮助,他又蹭着轮椅让它往前挪了一些,全然不顾都快要掉下轮椅踏板的两条腿。
温舫决定不再拐弯抹角。他报了个地址,说,我去那里,你去哪里呢?就见李照月脸色苍白地喘了会气,把两只垂在轮椅两侧的手勉强地抬起来,放回到自己的腿上,开始打手语。他打手语很费劲,因为手指确实不太能够展开,遇到必须要伸展手指的手势他会用另一只手压在那只要打手语的手上,但这种力度他又受不了,最后两只手都会不停地颤抖。温舫十分有耐心地看着他慢吞吞地打着手语,辨认出来之后目光也黯淡了几分。
李照月打的手语是“不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