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划着轮椅从房间里出来，李照月才发现许慧已经到了家，此时时间刚过七点，和她今早出门前说的时间差不了几分钟。许慧在玄关处换鞋，将手中拎着的几个袋子先放在地上。而李思芸则站在一旁，替她拎起地上大包小包的东西，然后笑着叫了一声妈妈。

“你今天是不是提早下班啦？去菜市场买菜了？”

李思芸看见透明塑料袋里装着的菜，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接着补充道：“我回来的时候哥告诉我你今天加班，我就煮了饺子。咱们今天晚上要不就不做饭了？一会我帮你把饺子热一下，今晚就吃饺子吧。”

“是提早了，下班的时候经过菜市场，看见快打烊了，这个点买菜比其他时间便宜，就去买了一些。”许慧笑了笑，换好鞋站起身：“不煮饺子了，麻烦。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今晚给你做点好吃的补一补。上高三了学业压力大，学习比较辛苦，平常在学校都消瘦了不少。”

李思芸不好意思地笑笑，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哪有，妈妈比我辛苦。”

耳边忽然之间传来轮子驶过地面的声音，两个人同时朝发声处看过去，李照月恰好在这时候划着轮椅慢吞吞地蹭到客厅。许慧见了他才想起来还有件要紧事，走过去打算推着他的轮椅进房间帮他把纸尿裤换一下。这样的动作太熟悉，李照月能明白许慧接下来要帮他做什么事情。所以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只是没什么力气再比手语。最后干脆把眼眸垂下，不去看许慧的眼睛。

温舫当时给他换过一次，现在还不需要换。李照月不可避免地想起当时的场景，觉得羞耻，又感到十分抱歉。因为温舫当时不只是帮他换了裤子和纸尿裤，还帮他擦拭了大半个身体，拖干净了被他弄脏的地面，甚至还亲手用纸巾擦去轮椅坐垫上的水渍。而李照月当时就在一旁，亲眼看着他做着这一切，心中的复杂无法用言语表达出。他后来不愿意去看温舫的眼睛，躺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说不清楚是因为尴尬还是愧疚。总之他当时就觉得，再次见面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状态去面对温舫了。

李照月对她摇头，许慧一开始还没明白他为什么拒绝，但看见他现在穿着的裤子和早上出门前给他换的裤子不同，估计是已经换过一次。李照月的手已经瘫废，手指常年蜷缩着，平时连抬起来都费劲，没有可能是他自己换的。唯有一种可能是邻居帮了忙，毕竟他们两家的关系算得上好，日常也会互帮互助。许慧于是没再多想，只说：“隔壁人家也很忙，别什么事情都总是麻烦他们，不过也怪我，下班晚，没有办法照顾你。”

李照月眨了一下眼，心中紧绷的弦暂时松开。他想打手语，向许慧表达没关系，但手指不太听使唤，最终也只是将毯子蹭皱了一点。与此同时家门忽然之间被打开，李照月费劲地偏过头看了一眼来人，方才舒展开来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弟弟李明远站在家门口，和往常一样的一副不学无术的混混模样。他烫了一头卷发，耳骨打了几个耳钉，外套半敞，两根手指间还夹着一根烟，正倚靠着墙慢慢地抽着，姿态看起来吊儿郎当。李照月刚刚看见他时皱了一下眉，他看见李照月时也显得异常烦躁，口中低低地骂了一声，碍着还有母亲和妹妹在没有展现得太明显。他无视了坐在轮椅上的李照月，走过去问许慧：“我今晚睡哪？”

“你还知道回来。”

许慧没好气地说：“还能睡哪里？你和你哥睡一个房间。”

对于这个二儿子，许慧总是很头疼，经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以前李明远还在念书的时候，家里还对他存有一丝希望，也有想过要好好地教育他，最起码不要让他走上那条不好的那条路。然而引导没有用，打骂也没有用，李明远高中还没毕业就辍了学，家里最后也只能放弃了他，对他的要求也降到了不要违法就行。平时大多数时间李明远不在家住，经常和几个朋友在外面花天酒地，只有极少的时候会回来一次。回来的原因就只有一个，身上的钱不够花了。

“我他妈不和他睡！”

提起这个李明远就要炸毛，反应极大。反倒是李照月见他这样没什么反应，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显然是已经习惯了。他身体不好，这会又有些不太舒服，毯子下的两条细瘦的腿微微打着颤，压着轮椅踏板发出响声，他只能用手腕压着膝盖，防止颤抖的幅度变大。这样的声音李明远最不喜欢，他一直以来都认为李照月是在用残疾卖惨，因此刻意弄出来的动静。

李明远抵触和他睡一个房间，李照月基本上能猜到是什么原因。家里面积小，一共就只有三个房间，父母一个，妹妹一个，还有一个就是他和李明远的。对于李照月的残疾，李明远总是十分嫌弃，但最让他感到膈应的是李照月会失禁。因为这不是偶尔的事情，而是每天晚上必然的事情。李照月受伤以后头一回李明远和他挤一张床，李照月将床单弄脏以后李明远就再也没有和他睡过一个房间。李明远那时虽然没有把恶心这两个字说出来，但身体的动作，口中的嫌弃，还有看见他失禁后的反应，比直接说他恶心还要更扎李照月的心。

“你不愿意和他睡就睡沙发，没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