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月不理他，他就开始自顾自地叙述自己的可怜：“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见你，但是那天把你送回家以后，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担心你，怕你出了什么事情。我本来今天要去你家找你，可是你家没人，我找了几个地方才在医院找到你，今天下午下雨，我衣服都淋湿了呢，你怎么还忍心让我走……”

又不是我让你找我的。李照月听完心里只剩下这一句话，然而他一句狠心的话都不舍得对温舫表达出，也不忍心让他难过。只是心里很无奈，觉得他怎么这么像是一个难缠的小孩。

“我去给你买饭吧。”

温舫站起身，替他把坐姿调整好，然后去到了医院的负一楼。医院的食堂在这一层，虽然饭菜的价格昂贵，也并不好吃，不过也依然有很多人，如果不是想到医院外面一圈的饭馆都和医院的食堂一样味道不怎么样，他宁愿走远一点也不想在负一楼排这么长的队。

李照月还生着病，胃口不是很好，医生特意叮嘱只能吃清淡的食物。温舫排了长队，最后也只买了一碗白粥和一点配菜，乘电梯上去又花费了不少时间，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李照月已经靠坐在一堆枕头上等得昏昏欲睡，被温舫轻轻碰了碰脸颊才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醒时温舫笑了笑，看过去时才发现他已经买好了粥。李照月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可是确实不想辜负他的一片好心，所以也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意思是知道了。温舫在他的病床边坐下，将打包盒的盖子掀开，他心里放松了不少，以为李照月终于肯接受他的一点好意，可下一秒却看见李照月伸出手，将掌心朝上，露出正在微微发着抖的蜷缩的手指，这是“多少”的意思，比完这个动作他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比“钱”字，手又脱了力砸回到毯子上。

“不用……”

温舫总觉得心里莫名难受，又重新说了一遍：“不用钱。”

因为这一个动作，接下来他喂李照月吃半碗粥的这段时间都感觉心情沉重，一句轻松的话语也说不出。李照月吃得很慢，也很吃力，他早就很不舒服，因为瘫痪又对身体的难受没什么感知，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难受。喂下去的粥他感觉不是进到了胃里，而是都堵在了喉咙里，费劲地将半碗粥吃下去，温舫再喂他一口，他即使尽了力忍住也还是吐了一身。

吐完以后才后悔，觉得自己刚才不应该逞强吃下那一口，衣服和毯子被他弄脏了，他又很快去看温舫的衣服有没有事，确认没有脏到温舫的衣服才放下心。吐了对他来说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前段日子他也经常这样，早已经习惯，反倒是温舫很着急，将碗放下，问他身上是不是很难受。

“难受怎么还吃呢？刚刚不舒服的时候如果你摇摇头，我就不喂你了。”

温舫有点心疼，站起身替他换掉弄脏了的衣服和毯子，毯子掀开的时候才发现李照月下身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通，不光纸尿裤饱和，隔尿垫也湿了个透顶。下身暴露无余，李照月自然也不小心看见，嫌恶般闭了闭眼。他自己的这副身体他比谁都清楚，旁人的闲言碎语让他对自己的嫌弃比别人还要强烈。他不想让温舫碰，觉得太脏太恶心，住院以来他一直很难以启齿自己失禁的事情，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比平常还要糟糕，下身无时无刻都在漏着，一天要换很多次衣服。

“好了，没关系。”

温舫安慰他。他知道李照月接下来肯定又要让他走，所以提前说了这一句话。事实上李照月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比手语让他离开，他从温舫进入这个病房门两条腿细微的痉挛就没停过，这下抽得更加厉害。温舫替他清理完给他的两条腿按摩的时候，握住那两条细腿都能感受到它们细密的抽动。

“我有时候在想，一个很难想清楚的问题。”清理完下身的脏污，温舫帮他把僵硬的关节揉开，望着他的眉眼出神，李照月刚才吐的时候让他想起去酒吧把李照月接回家的那个晚上。

他在想，为什么李照月宁愿为了钱答应一个陌生人这样不平等的条件，也不愿接受他的一丝一毫，如果答应陌生人的条件仅仅只是为了有尊严地去靠自己赚钱，可是为什么他不带有任何条件同样给了李照月尊严的爱他却要统统要拒绝。

他们之间有一道分界线，李照月似乎只想彼此互不相欠。自重生起他们之间的车费、洗衣费、甚至是连刚才一碗白粥的费用他都要算，他连熟人都要撇得这么清楚，而林伟和他并不相熟，这样带有侵入性的条件他却能为了钱而答应。温舫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起关于那天的事情：“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答应他呢。”

你能做的事情有很多，为什么偏偏要去答应这个对你这么不平等的条件。并不是如别人所说，贫穷与残疾就会使你低人一等，你答应了他这些条件，才是真正的抛下了自己的尊严。

李照月眼望天花板，任由温舫给他按着摩，什么表示也没有，眼神与脸色很静、很静。

他的心脏缺了一块，即使知道温舫没有恶意。或许温舫感受不到，他长年累月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积压出来的心理压力。他已经残疾至此，除了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就已经别无其他，他不明白自己还能再做点什么可以缓解家庭的压力。大概是因为人生来不平等，所以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样。可是如今听起温舫的话他又忍不住反思，因为林伟最终的越界，是不是当初自己就不应该这么单纯地答应他这一件事，居然仅只是为了钱任由别人践踏自己的尊严。

可是尊严……他在此之前还有尊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