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吞是他今天一大清早就早起跑了很远的地方排了长队才买到的,包装盒外的塑料袋还写着店名:云和记。
这家店在温舫的记忆中其实早就已经不在了,那片区域曾经翻过一次新,它曾经在的那块位置也早已被新的店铺和居民区取代。温舫对于这家店印象较为深刻的记忆,还是上辈子他和李照月刚在一起的时候。那会他时常在傍晚推着李照月的轮椅带着他到外面散步,徒经那家店时停下,顺便就在那里解决当日的晚餐。店老板对他们很熟,因为他们经常来。那时他们总点两份云吞,温舫也总会把自己碗里的云吞舀几个到李照月的碗里。
李照月不喜欢、也很少在外面吃东西,他的手没办法动,身体能活动的部分也很少,进食需要依靠别人的帮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喂东西吃,任谁心里也不会很好受。来的次数多了,店老板也渐渐理解这一点,就让他们进饭店的里间吃。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看似微小却又充满善意的关怀,以至于那家店在后来搬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以后,李照月也常常怀念在那家店吃云吞的日子,病重的那几年也总在怀念那家云吞的味道。
但是现在……因为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因为温舫至今也还从来没有带他去过那家店,李照月现在也并没有尝过那个让他在病重时还依旧日思夜想的滋味。他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走不出来,无法想象以温舫的视角看他刚才的样子是什么样的,他不只一次在温舫面前暴露自己这么不堪的一点,刚才的场景也在证明着他连解决基本的生理需求都需要别人的辅助。即使这本身就是他生活中再正常不过的一部分,可他也依旧很难堪,第一次这么真切地觉得自己恶心。
“来,吃一点。”
温舫已经把云吞喂到他嘴边,还是在轻声哄着:“不要想了,没关系的。”
云吞闻起来味道很好,汤的味道也很鲜。但李照月也仍然没什么胃口,不是所有的事情说没关系就可以这么轻松地过去,所以他很吃力地偏过了头,意思是不想吃。可后来觉得自己这样子像是在耍脾气,行为太过越界。因为这件事情和温舫无关,本身是他自己身体的原因,而温舫这么好心去帮他买了早餐,他却像这样子不领情,最终又慢吞吞地把脑袋转回来,还是张口吃了。
“慢慢吃。”
温舫怕他呛到,出声提醒了一句。但脸上还是带着笑意,见李照月把云吞咽了下去,忍不住问他:“好吃吗?”
那双被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的眼睛抬起来,与他对上视,半晌之后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眼,遮住眼底翻腾的情绪。几秒以后点了点头,幅度很小。温舫笑了一下,又吹凉了勺子盛着的云吞喂他一口:“我知道,你可能会喜欢吃。”
这句话在李照月耳朵里听来没有什么异常,并未察觉到话中的“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也心潮起伏,即使面上平静无波,但心脏却在不停地翻潮涌动。
这些日子里,他想说的话有很多。有“对不起,辛苦你这些天一直照顾我”,也有“谢谢你,早上是不是排了很长的队”。
也更想说“不用对我这么好,我没有办法回报,不值得”。
可他发不出一点声音,哪怕是一句简单的谢谢、一句抱歉也无法说出口,那点难堪与悸动被压在胸口,心脏也变得沉甸甸的。李照月张口时只能发出极轻、极哑的气音,一个字也没有办法成形。那点气声出来,他才像是恍如初醒般回神,就好像是上天忽然之间在他面前放了一把秤,秤上是他和温舫的重量,秤杆倾斜,他在轻的那方。他们之间差的那份重量就是他的不足——他不会动,也不会说话,连最基本的回应都做不到。比起健全人,他差得太多。或许当年温舫和他分手真的是正确的,不和他在一起人生会有很多选择。
“……我知道。”
温舫尾音很轻,像是说话的同时也在舒一口气。他只用一眼就能看得懂李照月眼底的情绪,和他心里的灰暗。他没有说“别这么想”,也没有再说“没关系”,而是轻轻地把手覆在了李照月的手背上。
那只手摸起来没有什么力气,温凉,也有一点僵硬。